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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從電影院走進美術館 來美術館郊遊

蔡明亮電影做了20多年,今年9月決定在美術館發行第11部長片《郊遊》,讓他的電影從電影院走進美術館,讓電影在美術館裡放映、做展覽。他說,他要找新的路來走。

七大卡車的枯枝落葉,因此被運進美術館,在美術館裡建立起一座廢墟。走進這座「廢墟」,空間內始終瀰漫著郊外樹林的氣味,人們在廢墟裡緩慢穿梭,仔細留意展覽裡的每段影像。

而讓李康生榮膺金馬、亞太影帝,獲得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亞太影展最佳音效獎的長片《郊遊》,則每天在北師美術館內定時播映。播映時沒有劇院椅,也沒有杜比環繞音響,有的是學生彩繪而成的高麗菜坐墊,以及斜倚在牆邊的床墊。

人們就在這些坐墊上或坐或臥,看累了便換個姿勢,想要躺得舒服點,就多拿個高麗菜坐墊來抱,想坐在椅子上看電影,就自己去拉椅子來坐。這間「電影院」很自由,看《郊遊》時,想怎樣看都行,不打擾到別人就好了。

也因此,在北師美術館看《郊遊》,與在戲院看的感覺不同,就連看展覽這件事,也與和尋常看展覽不一樣。《郊遊》描寫得是廢墟,描寫得是社會邊緣人的生活,在「來美術館郊遊:蔡明亮大展」中,人們便像在廢墟裡徘徊,在廢墟中欣賞這部電影。

一部好作品 為什麼要送上院線賭博?

這部電影《郊遊》,在開拍前,就是為了美術館拍。蔡明亮說,他做了電影二十年,終於體認自己的電影,並不像電影工業裡的商品那般,也無法像商業電影那樣符合制式的發行系統,所以他在尋找新的道路,開闢新的道路。

蔡明亮的電影是可以看很久的。青少年哪吒1992年發行,事隔二十年,還是有人在觀賞,有人在討論。這二十幾年來,學界對蔡明亮的電影表現也研究不斷,國外獎項肯定更從不止歇。

對蔡明亮而言,一部好的電影,一個好的創作,是要像手工業,是要讓人們看完有深刻的感受,對生活有新的體驗,而不就只是種娛樂刺激。電影製作一旦像工廠般製造商品,那就失去電影創作的本質,失去溫度了。

可是蔡明亮的電影,雖然叫好,卻不容易賣座,也因此在制式的戲院發行環境裡,這類電影卻難以生存。蔡明亮說,電影不容易賣座就容易被邊緣化,上院線就像是賭博。

賭輸了,一個好好的作品就被院線消耗掉了。

美術館在展覽電影 電影在美術館發行

而蔡明亮開闢的新路,正是美術館。

近年蔡明亮因著電影的藝術表現濃厚、電影的特出性格,頻頻與台灣藝術界合作,創作影像作品。這次郊遊想在美術館裡發行,蔡明亮找上了北師美術館,北師美術館長林曼麗一聽,他認為只要是蔡明亮,就一定可以,便答應這個構想。

林曼麗認為,電影如果用藝術的角度來看,它也是當代藝術,替《郊遊》發行,為《郊遊》辦展,有什麼不可。這件事對林曼麗與蔡明亮都是新嘗試,不僅共同開展「電影在美術館發行」的創舉,也是台灣美術館策展的新實驗。

在空間的規劃上,北師美術館地下室與三樓作為播映電影《郊遊》使用。美術館主展場,以及其他散落在美術各個空間,則放置蔡明亮拍攝郊遊時錄製的原始鏡頭影像。

但是當蔡明亮選定北師美術館作為展覽場後,他卻在展場空間上遇到難題。蔡明亮說,北師美術館和其他美術館不同,它的主展場是玻璃帷幕,自然的陽光可以從戶外灑進來,整個空間是通透的。

在這樣的空間展示影像作品,影像容易被陽光干擾,無法正確呈現影像的色澤。要讓展場能夠鏡頭影像,必定要遮掉光線,可是蔡明亮同時又想保留這個展場的通透感,所以他選擇了枯樹與枯枝來做為遮光的材料。

但樹枝的遮光效果有限,展場白天,仍會有大面積的陽光灑落,干擾影像的呈現。可是對蔡明亮來說,這樣的效果是影像、陽光、空間的交互影響的結果,是自然而然的。

他說,如果人們願意在美術館裡待上一整天,他們會發現整個展覽場,會隨著太陽的角度而有各種不同的韻味,影像與光與空間的關係一直在變化,也打破人們平常看展覽的視覺經驗。

牆裡與牆外 枯敗與繁華

北師美術館外,種有白千層;現在美術館裡,則是一棵棵枯死的樹枝與樹幹。美術館外的校園人車鼎沸,館內卻是一座廢墟,人們在裡頭參觀,安靜、緩慢、小心,空氣裡還瀰漫著樹林的氣味。

這個味道,是美術館內枯樹逐漸乾枯的味道。展覽期間,味道會隨著枯樹的乾枯狀態逐漸變化,並不會一成不變。

對蔡明亮而言,這個氣味則是在原本的構想之外,是大家將枯樹移置到展場後,自然而然產生的展場氣味。這個氣味,在城市聞不到,它像是若無似有提醒在展場裡的人們,這是自然的味道。

而當初拿來遮光的樹枝,蔡明亮說,遮一遮就演變成一個「在美術館建林」的概念。在美術館建林,慢慢將美術館轉化成廢墟,與環繞廢墟為主軸的電影《郊遊》相呼應。

廢墟通常會被野生的樹林遮蔽起來,人們搬離房屋後,屋宇毀壞,但是房子不會自己消失,會開始長出樹、雜草叢生,然後樹與草叢會開始將房屋隔離起來,屋子便漸漸成為廢墟。樹林與廢墟,通常脫不了關係。

廢墟常與樹林一齊出現,但廢墟出現在美術館中,卻會讓觀展民眾產生一種怪誕的感覺。蔡明亮說,在美術館裡看到的是枯死的樹木,往通透的玻璃帷幕外看去,卻是活生生的樹,好似美術館裡的樹是外頭樹木的最終命運,也像是樹木的鬼魂、靈魂一般;在外頭是日常的世界,在裡頭卻可能是種內在的心靈世界,而僅有一牆之隔。

解放觀影經驗 還給電影時間

「我這個展場的概念非常手工」,蔡明亮在規劃這場展覽時,他讓展覽回歸手工製作的概念,樹枝是颱風天刮下來的樹枝;而承載展場投影影像的材料,不是投影布幕,而是他在歐洲巡迴表演《玄奘》時所用的紙張。

蔡明亮說,這些紙有被使用過的質感、揉皺的痕跡,當它被投影上去時,影像與紙重疊起來,會發展出一種新的觀看經驗,人們看到的,不只是影像而已,還有承載影像的紙的材質,電影在美術館裡,又創造出新的作品出來。

觀眾看完電影《郊遊》後,會走在展場中,一顆又一顆鏡頭影像緩慢地閱讀,讀那些沒來得及在電影裡讀完的情緒,無法被呈現的影像,看了一顆鏡頭半小時,再看下顆鏡頭二十分鐘。

這些影像,是蔡明亮拍攝郊遊時,剪輯前的原始影像,有些曾經出現在大銀幕,有些則沒。每一顆鏡頭,動輒數十分鐘。原始長度的鏡頭影像,脫離電影後放置在美術館展場裡,便不再是組成電影結構的其中一個場景,而成為一件新的作品。

在一般制式的電影中,未經剪輯的電影鏡頭是很難展現在觀眾面前的,會出現的鏡頭僅止於「適當」、「可用」的長度,並被組合成一部長片。蔡明亮說,當鏡頭的原始長度被還原後,觀眾就會觀看到電影拍攝時的狀態,也會開始留意到電影裡的「時間」,這則是他做這個展覽的初衷。

電影藝術是時間的藝術,是展現時間的工具,但常被觀眾忽略、誤解為電影是講故事的工具。美術館裡展出電影原始鏡頭影像,因為美術館的場域,反而會讓人們停下來,緩慢地閱讀鏡頭影像。人們觀看電影的經驗,在這個展覽裡被重新訓練,觀看電影的方式更自由,電影也被解放了。

主動遞邀帖 要大家來美術館郊遊

《郊遊》在美術館發行這個創舉,對蔡明亮而言,則只是他達到自己終極目標的一個過程。蔡明亮坦言,他的終極目標,是讓人們可以在戲院裡排隊看他的電影。

二十餘年來,蔡明亮始終在培養觀眾,想讓觀眾的素質更好。在美術館發行《郊遊》,蔡明亮不僅希望藉由美術館解放電影,讓電影能「被欣賞」,也期盼往下扎根,把觸手觸及更小的觀眾,讓欣賞電影藝術的經驗從小就被培養起。

蔡明亮認為,小朋友如果從小就被培養起欣賞電影的習慣、進美術館的習慣,長大後這些東西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他生活裡的一部分,那如果沒被培養的話,這些藝術對他們而言,也許就可有可無了。

也因此,《郊遊》在北師美術館發行、辦展覽,並不像尋常展覽那樣,開完幕、辦完講座,便靜靜等待觀眾的來臨,然後展期到就閉展。

蔡明亮與北師美術館選擇主動接觸人群,在美術館裡舉辦深夜講堂、郊遊系列音樂會、舉辦36小時美術館不閉館活動、邀請學校團體前來美術館逛展、走上街頭賣票……

從美術館出發、積極在展期間向外接觸。蔡明亮說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希望我們的社會將來能更好,小朋友的素質長大能更好,就這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