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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訪談:張培均

池中訪談:張培均

【池中訪談】張培均:心靈回朔,潛伏行旅

問:老師在九十年代參加過很多的比賽,也有非常豐富的展覽記錄,能不能談談早期創作的風格還有媒材的使用?然後也想請老師分享一下當時的展覽與比賽經驗?

答:我從學生時代開始畫水彩也畫十幾年了,我的水彩很早就已經開始注重表面的肌理。我會在水彩紙的表面塗上一些東西,像油畫的gesso或樹脂,或是用不透明水彩混合一些壓克力顏料在水彩畫紙上打底,做出一些粗糙而且帶有立體感的效果。當已經畫到這樣子的質地,再加上我的觀念已經跳脫形體,比較著重在透過線條跟色彩,去把腦海裡面的東西表現出來,而不再只是單純去表現眼睛所看到的。

到2001年進入台灣藝術大學造型藝術所之後,第一是媒材已經想要去突破了,然後自己的觀念也轉變了,而研究所的老師也是以油畫為主的,綜合這三個原因,所以我從2001年開始就改以油畫創作為主。


問:老師在早期的形式上就比較具像嗎?

答:對啊,是有受過一段長期的訓練。從很寫實的作品,慢慢的到後來一直在求變。寫實的畫久了,就是會對那種表現不是很能滿足。總會覺得,整個視覺、處理手法侷限在眼睛所看到的,是一種對三度空間的表現。

後來慢慢的覺得,如果把這個畫面分割了、重組、變形,反而會出現一些有別於現實的意象。這種意象反倒是比較接近內心的。我們畫出表象的、肉眼所視的東西,就只是在應付眼睛所見的,而不是在表現心裡所想的。於是我逐漸的跳開眼睛所看,進入到一個重新組構的階段。

過了這個階段之後就是一些關於潛意識、超現實的自動性技法了。隨興的塗鴉,無意識的遊走,在裡面找出一些個人特質,讓我覺得很有趣。我有一系列的作品就是在差不多A4的紙上,只用鉛筆、炭筆隨興的畫,然後畫一畫覺得草圖、結構,還有表現出來的意象我還蠻喜歡的,之後才把它畫成大幅作品。


問:這樣子跳脫以前寫實意象風格的一個轉變,跟著使用的繪畫手法也要改變,老師你是如何在這之間自然的轉換呢?

答:我一直覺得,形象是比較具體寫實的,就是在一個輪廓線之內,把一個色彩填入,那個色彩是跑不出輪廓的,就算你在後面做一個呼應,還是跑不出來。但如果把這些輪廓線去除掉的話,變成色彩也沒有一個獨立造型的能力,因為都是線條在帶動色彩。但如果沒有界線、沒有框架,又想把色彩凸顯出來的話,就會演變成那種線條的游走,塊面的堆疊,甚至一些刮除的表現。

把這個線條的張力,和色彩的情感帶出來,不要一開始就先設下輪廓,再去填充。


問:那老師的游走線條是無意識的去完成,還是心中還帶有預設的想像?

答:一開始都是無意識的,不管是顏色還是線條,我都是在無意識中先去遠觀自己的畫面,過幾天沉澱之後再去畫。所以說,我變成是在畫裡面找靈感。但是一開始都是不設限的,是無形的。慢慢的從中去感受到一個世界,把他給表現出來,其實我的作品還是帶有點想像的。


問:剛剛提到這些無意識,或是隨機的遊走。他可能會在理性和感性之間跳躍,或說是在寫實跟心像之間調換。這看似一種表現,但還是有一個架構存在。你是如何的在心像間游走?用什麼樣的架構?

答:我想這就是最難去處理的一道藝術難題。怎麼樣去調和理性跟感性,還有寫實跟抽象之間的微調……


問:然後這也反映出你的記憶,或是你的腦海中的一些景象,你怎麼去處理這樣的部分?

答:舉個例子好了,我現在看到一個很漂亮的景,如果用傳統寫生的方法,可能就是用鉛筆構圖,然後把他畫出來。但這樣子去表現出的景象,大概就是傳統三度空間的一種,很單純,可以被辨識出的。但我比較喜歡從畫面裡面去找一些,曾經在腦海烙印的影像。不是一開始就設下的,而是在畫面中無意識流露的。所以我常認為我不一定是在創造,而是在留下。只是那些留下來的東西,是在無意識的塗鴉裡面出現的。

我畫的那一些建築也好,風景也好,都絕對不是原來的事物造型,而是隨機留下這個造型的形狀,然後在畫面中留下這個形象。讓這個東西在這個畫面裡是美的,那個位置是對的,那些不經意留下的造型也是對的。

還有您剛剛提出的重要問題,我的回答是整張畫面的結構性。我其實比較強調把色彩、線條、結構,做一個調和。我的圖裡面一定會有一個焦點,每一張圖焦點的位置都不一樣。但在這個焦點之外,還有一個所謂大面的處理,整張圖裡面亮的跟暗的面的一個結構,這就是我們中國人講的陰陽。陰陽的變化太大了,可能明暗就是陰陽,可能色彩(暖色調與寒色調)也是陰陽。不管你是寫實也好、抽象也好,我覺得畫面這種結構性的東西還是很重要的。因為你的圖給人第一個印象就是結構,我覺得這是最強烈的。


問:老師很注重線條的表現,所以老師是隨著表現題材去變化線條嗎?

答:我想,這都是嘗試。線條有粗細濃淡,有些時候比較想用大塊面、大線條,有些時候也會比較想用輕柔的線條。


問:老師都比較偏好用難度比較高,飽和度很夠的色彩,這部分是不是也反映出老師的個性跟內心的想法?老師願意自我分析一下嗎?

答:我對顏色沒有什麼好惡,不會比較喜歡用哪些顏色,或是不喜歡哪些顏色,我都會想要去挑戰看看。那基本上,每一張圖裡面都會有一個主色調。

我想我的內心應該是蠻年輕的,我比較喜歡鮮豔一點的顏色。像紅色我就用蠻多的。紅色一般人都覺得很熱情,但我在畫面運用紅色的時候,思考上不會去連結到熱情這類的通俗印象,我比較專注在如何讓紅色在我的畫面上成為主調。也就是說以紅色為主,怎麼來搭配其他的顏色,會符合我認為是美感的形式。

另外我的作品裡面,黑色的線條也是我比較常處理的,因為我一直覺得,黑色的線條很有我們東方的代表性,而且黑色可以把其他顏色的彩度襯托出來。任何顏色擺在黑色旁邊,看起來就特別顯色。所以我也蠻偏好黑色的。


問:為什麼對建築跟城市特別感興趣?

答:我最想去的地方是歐洲,我去過義大利、捷克、維也納那邊自助旅行。我一直覺得我上輩子應該是歐洲人,因為從那邊回來之後,印象非常深刻,腦海一直在盤旋,甚至做夢都會夢見那邊的建築、街景、還有山城的景色。至於這樣的題材為什麼反覆出現在我的創作上,我覺得可能烙印得很深,那樣的影像會不斷的浮現。但我只是將他表現出來,而且這種表現不是依樣畫葫蘆,而是根據畫面呈現的一個結構,套上我印象很深的景物。


問:所以除了表象的建築之外,是不是還有哪些你印象比較深刻的部分帶動與畫面的連結?


答:因為在歐洲的感覺會很放鬆,跟在國內那種忙碌的生活是完全不同的體會。所以在畫這樣子的題材的時候,會讓自己回想當時的心情。可能也是在現實生活之後的一種反射,創作的時候就會去回想當時旅行很愉快放鬆的感覺,以前的回憶就回來了,心情也回來了。基本上要是我現在沒有家庭的責任,還是個單身漢的話,我很想再到處去走走。


問:所以你創作的時候技術是嚴謹的,但是心情上是很放鬆的?

答:意識一定要放鬆,一開始要自由。因為有自由的意識,圖才會出現很多沒有料想到的可能性。技術的話其實是一種經驗,主要是用來調和畫面。有時候我完全不去考慮技術層面或是畫面上任何形態的問題,只是單純的在抽象畫面上塗鴉。但是現在,這樣的作品以我的心情來看,會覺得好像還是少了什麼。將來也許我可能變成全抽象也不一定,但是目前我還是用很多理智的成份在整理整個畫面的結構。

所以我的圖是有點半具象,有點抽象又有點寫意的。但內心理性的成分還是在,我還是會去考慮元素如何構成畫面的問題。如果圖都畫好了,才刻意去加一個什麼,看起來就是格格不入。但是我的畫面中所看到的不管是點線面,都是在創作過程中無意識留下來的,就像我剛剛所說的,有時候我不是在創造,是在留下。當然這個留下又包含了很多美學涵養。


問:老師這樣子的一個隨機創作模式,是不是其實也期待完成之後、會出現意外的可能?

答:其實創作有時候是一種情緒的宣洩。那種塗鴉的或是在畫面上筆觸狂奔、橫掃的感覺,有點像是我把我現在的情緒與經歷,都發洩到這張畫布上。

像有些人是有靈感才畫,但我有時候就算沒有靈感,也會去我的圖裡面找靈感。所以我的創作模式是這樣子的,我不是靈感來了才開始畫,我是會在畫面上去找到一些好的東西,或是我想要塗掉的東西,有些時候不見得看到一個好的局部,而是看到一個壞的地方去把他修掉,但在那個過程裡面,又看到一個新的東西。我覺得這個就是創作,跟早期偏寫實的那種方式真的是天壤之別。會不會再回歸,或者會再怎麼樣子的變化,我也無法去推測。但是目前很享受這樣子的感覺。


問:可以談一下這次展出的作品?

答:這一次的主題叫做「心象追憶」,所謂的心象可以解釋說是潛藏在心裡面的那些意象,這些意象有可能是曾經經歷過的,看到過的或是去過的地方。這些心象也有可能是潛意識的,不存在的,但是卻曾經在你的腦海裡面出現過的東西,有點類似夢境。那種經歷過的地方,變成是腦海的記憶,我把他再次招換出來,但是已經重新組構過,變成不是色彩跟線條在符合那個景,而是那個景再來符合我想要的色彩跟線條。

譬如說我有張圖好像在描寫威尼斯的景,可是威尼斯真的有這樣子的一個景嗎?我可能是在威尼斯的某個巷子,某個橋上看到這個景,可是我把他們結合在一起。後來凝結在作品上面的東西可能是很多個視點,很多個地方的局部,譬如說他的拱橋、教堂、尖塔、他的船,我都把他凝結在一起。所以他跟傳統繪畫的那種方式反而是相反的。跟照片也有很大的區別。

另一種心象的呈現就有點像夢境的處理,他可能不是現實的世界,而是純粹潛意識的,在畫的時候你會看到的一些東西,譬如說像這是面具、這好像是熱帶魚,這好像是一頭牛,這好像是啄木鳥,這些東西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但是我就是有看到。


問:所以老師會喜歡在畫面上留下很多線索,但這些線索可能有的是你自己察覺得,有的時候可能是由觀者提醒的?

答:沒有錯,有些人可能看不到,但是創作者眼睛比較銳一點,比較敏感一點,會看到一些東西。重點是連結的能力,一張圖我覺得不管是寫實的,抽象或是半具象的。怎樣去串聯畫面的一些元素,或者是處理一些造型的問題,我覺得那是一個蠻不容易的繪畫課題。

我覺得這樣的作品隨著每一個人經驗的不同,他的視覺對那一種圖像的記憶也不一樣,可能聯想到的也不一樣,想像的空間就更不一樣了。這樣的作品就是比較耐人尋味。


問:老師在心象追憶這個系列後,未來有哪些新的計畫呢?

答:其實我近期比較偏向潛意識的探討,但有時候也是會出現比較風景的創作。我覺得有趣,就會去做看看,而且好像在挖寶一樣,一直挖下去,現在就是很難去預料。創作這種東西,這麼多年的經驗下來,常常有些時候,拐個彎又不一樣了,有可能又再拐回來,所以說我的主軸就是,畫面就是一個世界,一個宇宙。我賦予他,它賦予我。

我常覺得不是我在畫那個圖,是那個圖在引導我,但畫的引導,又是由我開啟的,所以我跟圖之間的交互作用是很微妙的。每一張我簽過名的圖,我就當是我的小孩一樣,是我在當下的一個結晶。那當下凝結的東西,就是我跟圖的對話,我會繼續保持跟圖的這種關係。至於他怎麼樣去帶動我,我怎麼樣去開啟更新的世界,就有很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