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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訪談: 楊智富

小簡歷:
1960 生於台灣台東縣
1978 復興商工補校美工科畢業
1985 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西畫組畢業
1987 加入台北畫派
1991-3 任職《雄獅美術》月刊執行編輯
2000 華山藝文特區「中途站──2000華山雙年展台中主題館」策展人
2004 「飆焊.跨界」-2004高雄國際鋼雕藝術節策展人,高雄市政府文化局
2006 擔任中華民國藝評人協會監事

【池中訪談】楊智富:多元生命能量的自由揮灑

問:早期您曾擔任藝術雜誌編輯?

答:早期曾在《藝術貴族》月刊擔任編輯,在那時做期刊的經費是很龐大的,後來也到雄獅當編輯,認識了王福東教授。那時我尚未有太多創作,因為家境比較不好,所以一定要工作,後來簽約之後有了代理金,才得以繼續創作。等到展覽結束時,我的展覽約也期滿了,錢也用光了(笑)。


問:老師有固定的創作時間嗎?

答:有家庭之後,時間會比較固定。嚴格來說,藝術家好像不太適合家庭(笑),因為大部分的人很難去平衡,容易進去但很難出來,對於創作能量來說,過度平衡對藝術創作不一定是好的。對於藝術家來說,如果生產作品在社會上是無用的,他會很質疑活著的意義,所以要看他如何去尋找,在無人賞識的情況下,還是會堅持下去。試想一萬個藝術家,每年有多少美術系學生畢業?再加上其他相關科系,真正能夠靠藝術吃飯的人其實不多,不然便是從事相關行業,所以當藝術家真是萬中選一,上一波1989-1993時確實有很好的光景,但這代面臨的是更嚴峻的考驗,現在更要努力與國際接軌。以快要五十幾歲的我,才剛辦第二次個展,在創作上還是個新手,會覺得很不好意思(笑),真的要加強藝術創作的生命。


問:小時從台東舉家遷移到北部,是段艱辛的歷程,之後選擇念復興美工,是您自然而然的決定?

答:這好像是結果論,把中間一些巧妙的因素結合之後,結果就走到這條路(笑),看起來很通順的背後,就是一些關鍵點的出現,才會走到這裡。小時候是喜歡畫畫的,小學時有個很棒的美術老師,其實我已經忘記小學的日子了,直到碰到小學同學,才記起那段畫畫的日子。小時因為父親的過世、我的腳受傷,14歲就休學開始到外面工作,後來知道有夜校之後,又重新念了國中,之後會考復興美工,也是因為那個點。那段時間我做了很多工作,西點麵包師父、畫電影看板等等,白天當學徒,晚上念補校,當中也對美術課很有興趣,這似乎是一個牽繫的因素。按著家境的狀況,能夠唸書已經很感恩了,我對家的情感也很濃厚,當你知道欠缺什麼時,就會有意識想去彌補它。有人說,我們這一代,在表達個人想法上是很內斂、不直接的,但有時這種古典、婉約的情感,其實更加的真實。


問:生命中有許多點滴成就您現在的景況,大學時期您也曾組藝術團體,畢業後經過一段摸索期,1998年於官邸藝文中心開始您第一個策展工作,之後便踏上策展的道路。大學時期對您而言是否也有著一定程度的影響?之後為何先選擇策展工作,而非沿續創作呢?

答:依照對現實的判斷來說,當創作無法平衡所需時,工作對我而言是首先需要的,而我的唯一理想狀態便是從事藝術相關工作。當初大學成立的「笨鳥藝術群」團體…這對我來說是一輩子的難忘記憶!由於我很早出社會工作,所以當第一次能在白天工作、晚上又可以念書時,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恩典(笑)。鄉下的孩子不會怨天尤人,常需要一起承擔家裡的經濟,賺的錢也全部都給家裡,當大學時期能在白天上課時,我真的是很高興的。

相較而言,我也必須適應新的生活,因為班上的同學都很年輕,系上安排的老師像賴純純、國外回來的老師也都很年輕,他們帶來的影響很多,有一次上課提到笨鳥慢飛,而那時我們住的地方也掛了一個牌叫「笨鳥山莊」,因緣際會下就取了「笨鳥藝術群」這個名字。學生時代的我還蠻積極的,常常跟外面的學長姐一起辦展覽,像秋季美展、學生美展等等,所以跟學長姐接觸比較多,他們大多也有參加101畫會、畫外畫會等等,總共30幾人,全部組合出「台北新繪畫藝術聯盟」。那時我們才大三,但檯面上的活動已經非常頻繁,現在我們一票人還存活著,實在不簡單(笑)。

那時「笨鳥藝術群」的聯展常常需要開會,半年內就辦了第五次聯展,最重要的是出了一本畫冊,1983時所有媒體剛好不斷地宣傳第七屆文件展,有很多好手文章,我們也剛好呼應了當時的新表現主義、超前衛主張。後來在1990年我跟陸蓉之小姐合作過,整理出一個表格,80年代的所有畫會、活動次數、時間,我都做了詳細紀錄,這跟我後來的策展工作也有關。這樣想起來,大學時期的藝術活動對我來說是非常美好的記憶,我也很活躍在其中(笑)。


問:我留意到在推動公共藝術的規畫與歷程中,無論是竹圍工作室、淡水文化基金會的工作,以及帶領淡水中學學生創作的藝術巷弄裝置,您對淡水似乎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

答:或許對於過去,我曾經失去了青少年的無憂無慮期,雖然很早工作,但我自認自己沒有社會老成的習性。在過往,我於台北住過很多地方,但一直沒有家的感覺,連台東的老家也在一場土石流中流掉,剩下的只有記憶與想像。到了淡水以後,好像喚回以前的記憶一樣,所以我把淡水當成自己的家,情感與意識上便想讓自己成為淡水人,所以也想在這裡有一份貢獻。

在淡水,我重新發現藝術跟人之間的關係與建立模式,尋找藝術創作的主體性。當生活中我們不斷接收別人的資訊時,成為很敏感的情報收集者,縱使我們是知識的引介,也都只是引用別人的菁華,介紹別人的結果,但那些精華如何成形、演繹出來,便是一套很大的工程與運動,所以我在這邊也試圖實際地去參與、執行這些可能性,以淡水為中心點,當有一群藝術家生活在這場域裡時,會不會產生出什麼?當中我也接觸到很多高手 (笑),像社區營造、地方文史工作者等等,受益很多。

我還滿慶幸的,這所有的源頭是在年輕成立團體時,了解到整體性的重要,創作之外需要論述,當你的後勤補給準備好了,才能出去呈現。這些工作對我來說,有同等的重要度,而我也希望能用更專業的態度來從事創作,不允許去做重複的事情。一位評論者,必須瞭解整個藝術生態、環境,才是完整的,當藝術品進入公共領域之後,開始會被檢驗、討論、典藏,我曾寫過一篇《浪蕩客或不死鳥》的文章,藝術創作的所有過程中,到了最後還是必須接受歷史的檢驗。


問:依照您以往大量、評論、策展、閱讀藝術品的經驗,於現階段的創作是否會直接影響你的理性思考?但其實您又是一個很感性的人?

答:我很感性,但又很喜歡思辨。我有意地讓自己進入無意識的狀態,儘可能遺忘對藝術的慣性與掌控,然後在無意識的狀況下,用理性的方式分解它,在模模糊糊的一片中,開始將它條理、秩序化。所以在《底層與完成》的作品系列中,底層是感性,實際上表現、完成的部分是理性,當中可能隱藏著某種奇妙的意識,結構本身也有文化意涵,看起來像是東方、叢林、原野的舒適感覺,在理性與感性交錯中,有著不斷的驚喜。

某種程度上,抽象表現主義發展到現在,已經形成一種具像文化風景的存在,當我貼近抽象表現的脈絡,再開始加東西之後,就會在一種半沉醉的狀態下,從模糊的一片慢慢釐清、呈現它的流向。一個本是無意的痕跡,也可能成為獨立的存在,以致於可以用新的心情去觀看,看待成一個新的發展。這是來自於內在新舊結合的力量產生、矛盾關係中的組成,當我重新觀看創造出的個體,也要知道如何跟它產生對話,一個建設、一個拆除,都能引發出複雜的條例、細膩的氛圍,當中存在著奇妙的能量。

我覺得繪畫有好多位置,層層疊疊的相互激發,當我面對這些抽象語言時,這些無意識的表現,也很像赫塞在《荒野之狼》裡提到的鏡子意象,在超我與原我之間拉扯,組成其中片段而成為自我。


問:跟您同輩的藝術家似乎大多會受到前期社會政治的氛圍影響,雖然發展與議題各自不同,但還是有種集體意識的呈現。為何您當初在求學時期便已有這樣的系列創作,沒有刻意去碰觸社會議題,而比較注重於心理狀態的呈現?還有,從《廁所磁磚》系列開始,作品都給人「一切都從家開始」的感覺?

答:我這次的展名就叫「庭園計畫」,作品的發展延伸,是從庭園這個場域切入發展,所以一切是從家開始是沒錯(笑)。庭園的旁邊是什麼?是另外一個庭園,因此就可以發展成為一個社區的樣態。每個人的成長不同,這當中一定有個人經驗的成分,我的個人經驗是因為在「笨鳥藝術群」時期,花了很多時間去了解超前衛,但異文化之間的對話往往有著無法預知的誤讀,也因此會有它奇妙的碰撞與發展。在這樣的成長經驗中,我確認了藝術家的存在,首先要完成自己的藝術生命,藝術不應只是成為工具和手段。別人可以以攻擊、鬥爭的形式呈現藝術,那是別人的形態,但我不是這樣做,我會思考藝術如何和我的生活有所連結。當然,要如何從歷史、文化當中尋找創作觀點,再將之引入,也成為我的創作源頭和創作觀,包括如何讓創作作品放到外面後跟觀眾對話,接著產生新的關係,回饋成為我未知的新對話。

我是處在當下的社會性狀態,也很有社會感,我會遊行、看call-in節目,使我了解當下社會存在的現象,但我會有別於當下的想法,當我不滿於其中的一端時,不應讓藝術的存在成為攪和其中的元素,而是呈現出自己整體的想法,因為單一的陳述是有限的,整體的歷程卻可以完成另一部分,這種藝術觀的創作形態,我認為是藝術家更應該做的,不是一定要成為社會改革者。

藝術應該有更疏離的存在,我並不反對文化的再生產,只是我不愛這樣呈現,作為藝術創作這一塊,我是這樣的態度,但不表示作品缺乏當下對話性,而是用另一種存在,成為混沌裡所需的清新,在外緣上做某種參照,讓一個存在無法被忽略。


問:能否談談這次「庭園計畫」的概念與新發展呢?

答:在「庭園計畫」中,「底層與完成」的系列作品成為它的母株,複製、繁衍出其他的元素。因為我的作品通常在佈展後才能呈現最完整的狀態,曾經有位藝術家告訴我:「智富,怎麼你的作品遠遠看有點像H的字母?」(Home的開頭)我才發現到,果然有這樣的奇妙元素在裡面發展,是我創作後才發現的。

這次我也有發展出新的裝置作品,會是一個氣勢比較大的呈現(笑),作品的底層部分會變成鏡面,觀者會看到自己,也會透過櫥窗反射的影像,看到自己後面的街景,觀者看到自己之後,也看到後面的街景,在觀看與被觀看之間,變成一個我。同樣的概念,在庭園計畫的培育上,藝術家也需要繁衍出自己的符號,讓它變成一種樂趣和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