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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池中藝術網│池中訪談: 吳耿禎

吳耿禎

【池中訪談】吳耿禎:一位剪出光影的詩人

問:關於一位牧羊少年

答:剪紙猶如他的書寫,剪刀是他的手。

吳耿禎少年時住在台南鹽水溪畔,三合院與溪流是童年時代的回憶。從高中開始就搬出去自己獨立打工念書,因為沒有固定的經濟支柱,當時就體會了不少世間的現實,也因此發揮在純粹藝術中的能量相對的強。「高中時真的很苦悶。」這句話從吳耿禎靦腆的笑容裡脫出,有一番趣味、又帶有點心酸的感覺。這位苦悶少年最後在文學詩詞與藝術創作上找到歸宿;寫詩和繪畫至今仍是相伴隨的抒發習慣。

如果你曾幻想當一位牧羊少年,那麼這個角色應該和吳耿禎相去不遠。高中畢業前夕,他曾考慮念中文與藝術;當時在一位老師的資助下上來台北考台北藝術大學,不過戲稱自己為「鄉下俗」的吳耿禎,用自己的個人風格與創意去應試,換來的卻是天真的想法仍須多加磨練。總之,高中又多念了一年之後,畢業就先去當了大頭兵。回來後則是靠著當時非常流行的婚紗攝影來闖天下,不過畢竟這份職業無法滿足他內心的創作欲望;「我後來想想不行!難道就要一輩子做婚紗攝影嗎?」。

他決定繼續回到校園,先是到樹德科技大學學習室內設計,後來因為卻一個網友的留言,輾轉來到實踐大學建築系。偶然開始接觸剪紙的便是在這個校園。當時被剪紙的光影所吸引但對其意涵並沒有概念;受到泳池水波的啟發,他拿起剪刀在對摺又對摺的紙上拼命地剪,過了一夜,完成的是他人生第一件剪紙作品,而這滿足感來自他在小時後不曾體驗過的剪紙。

在大學即將畢業的2006年,吳耿禎申請到雲門文教基金會的流浪者計畫,偶然地開始去「流浪」。那是第一的出國,也是第一次一個人旅行就在陝北待了超過兩個月。流浪歸來後他並沒有直接去建築事務所上班,因為想要給自己再多一年的時間,尋找自己喜愛的事;因為在陝北看見那些老大娘,生活封閉但非常樸實平靜,貧窮但心靈非常富足,這一切,為他的人生帶來了轉捩點。


問:建築、劇場,窗花中的光與影

答:吳耿禎到陝北去認識了紅色的意義,透過剪紙去理解當地的社會符號和哲學觀。在瑞士,則找到歐洲剪紙發展的歷史脈絡與許多非常珍貴的美好作品。他認為剪紙藝術和一文化中的生活與思想有非常大的關係。中國講究陰陽協調,剪紙藝術就是利用實體與鏤空符號巧妙地達到陰陽和諧的效果。而歐洲的剪紙文化雖然沒有中國那麼歷史長久,但瑞士的黑色剪影式剪紙強烈的輪廓線中,蘊藏的是當地建築與服飾上的線條感,色彩的對比則如同皚皚的冬景之中,形成剪影的姿態人物與動物。如果歐洲教堂的彩繪玻璃與剪紙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都由一種神聖的光影交織而成;反過來說,融合著中國風水的觀念,佈滿舞動的窗花光影的窯洞,也宛若陝北居民的教堂。

自中國西北沙漠壯遊歸來之後,這位牧羊少年希望能繼續在台灣流浪,以嘗試各種藝術形式,並尋找到最接近自己純粹藝術創作理念的核心。

這一年,吳耿禎讓自己進入另一種生態圈,加入了劇場的工作。雖同樣是操縱空間,但劇場和建築本質上非常不同,劇場更強調的是瞬間的光與影,如同剪紙。在隔年,他申請到朱銘美術館駐館,在這重回學生時代般專心創作狀態的兩個月間,他嘗試將平面的剪紙藝術運用到立體的雕塑媒材上,探討空間與空間的關係,完成以中國山水為靈感的木雕材質作品。用當代的方式去轉化、表達出具有長久歷史的傳統民間藝術從此成為吳耿禎創作的軸心;當他運用壓克力、攝影、錄像等當代手法搭配剪紙時,述說的是關於純粹的藝術創作這個概念,企圖將藝術中最古老的核心以當代形式呈現。

「這些形式就像是許許多多的小行星圍繞著我的核心在轉動,當小行星運轉的數量到了一定的時候,就可以述說位於中間的這個的巨大概念。」


溫柔大男孩有著如老母親的一雙巧手

貼滿了繃帶的手指,緊緊扣在小巧的金屬剪刀中;這雙男性的手,有的卻是如母親般溫暖的紋路。

他說之所以對水特別有感觸,是因為從前家鄉在台南鹽水溪邊,離鹽水溪橋很近;離安平出海口很近;離魚塭也很近。對溪流的回憶很豐富,對爺爺奶奶的感情也很深刻,上來台北念大學的時候,就做了很多與水、與爺爺奶奶在一起的回憶有關的作品。

因為國中的時候父母親就離異,和父母沒有與爺爺奶奶來的親密。吳耿禎一直想替奶奶拍照作一個紀錄。原本用輪椅推著行動不便的奶奶到家附近的溪邊,但走到一半就放棄了,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讓奶奶摔了跤。於是他思考著奶奶帶給他的感覺,覺得老人家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廚房。於是孫子在廚房替奶奶拍了照,讓紅色的蝴蝶剪紙飛滿整個冰箱與四周牆壁,而坐在中間的就是藝術家那慈祥的奶奶。這也是吳耿禎三部曲中首部曲的由來。
剪紙屬於母性的代表。中國傳統女性不只要下田耕作,還要煮飯養小孩,身分多重且具有無比的包容性。母親要做窗簾、鞋子和衣服;除了剪紙還忙繡花,繡鞋墊、繡枕頭。儘管都是穿在腳底、枕在頭下,這些生活中常見的物品仍被母性紮的緊緊實實的,如同中國的母愛表面樸素,卻濃濃地藏在心底。吸引吳耿禎的是民間傳統素人藝術的力量;他想的是將紅色這個東方的代表性色彩發揮透徹。想像當陽光透過紅通通的窗花灑進室內,那溫柔的光線如同母親的慈愛一般溫暖,是一種永遠的包容感。他說當他創作時,喜歡從大的架構開始著手,再思考如何加入其小的構想。結果,在吳耿禎大大小小的作品中,常是一個重要的空間中塞滿了繁複的細節;這是他創作出的包容。


問:旅行是自己內心的田野

答:對吳耿禎來說,旅行是一種創作的途徑,是自己內心的田野。

每個人背後的文化形塑著外國人眼中的你,當你無法被看見,你的文化不被認識時,這會是個甚麼樣的心境?浪跡在異國的每段時間,吳耿禎都能攝取其中的際遇與衝擊為養分,持續創作出不同概念的作品。在法國巴黎駐村期間,他從與其他學習藝術的學生互動中,看見台灣人身處異國的渺小和邊緣化。他將紙鈔──另一種紙,作為創作的媒材。紙鈔除了是日常必需物品之外,也是國家權力的象徵,他利用剪紙的手法操作出政治性,將紅色百元紙鈔上國父眼睛的鏤空,保留毛澤東睜大的雙眼,如此形成強烈的對比,也道出了台灣藝術家、留學生在國際上的無奈。

今年春天,吳耿禎的作品在LV藝文空間中展出,並獲得首獎。他運用原本單色平面的素材,完美的與空間結合。配合此展主題,他也將從前旅途中拍攝的動態與靜態的影像剪輯,透過十八個螢幕放送。這些影像如同我們的記憶:錯綜、複雜地流動著。「車站:接納太多永恆的錯身,以致流浪沒有終點。行道樹:在我學會模仿你的時候,才開始學會愛城市。」在近期的作品之中,他則用活潑可愛的形式,呈現城市與地圖的概念。似乎旅行流浪所帶給他的能量是永遠無窮的。

若沒有生命中的一些貴人,或許吳耿禎就不會這麼早定下的他創作之路。除了特別提到的高中國文老師與國中英文老師之外,他從一位姊姊手中得到《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還有一次,老師送給他一本《小王子》。大家都是在旅行途中找尋自己,吳耿禎也是一樣。他曾說與林懷民老師的際遇對他影響非常大,林老師不只給與他機會,也在旅途中遇到困難時伸出援手。2006年他參與到陝北的流浪者計畫;2007年即決定認真的當個創作人。

猶如傳統陰陽論之於剪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在訪談中,吳耿禎不斷重複著的這句話,則像是中國哲學中的深沉思想。


問:在當代市場中逆游的傳統藝術

答:「我思索著究竟該用甚麼樣的態度去面對這個已經看不到的東西?如何看待它的演變?」

1970年代,中國的剪紙藝術正急速地被侵蝕。五年前吳耿禎到陝北學習的是快要消失不見的藝術形式。不管距離政經中心有多遙遠,資本主義仍是滲入各個角落。從前老大娘剪紙是出於生活的一種簡單的樂趣,擁有樸實的造型和略帶粗糙的美感;如有哪一件特別的美,是由於老大娘本身的特質與內在的藝術性,是她們經歷的歲月累積出來的。如今,當地中生代剪出來的東西與老大娘的創作非常不一樣,逃離不出藝術商業化的框架。在產業化的操縱之下,剪紙被當成商品送到各地販賣。外國觀光客比較喜歡甚麼樣的精緻商品?他們希望看什麼樣的中國藝術?當不得不將銷售量列入考量,原本樸實的文化生命力就漸漸消失。

中國每個省份都有類似文化局的機構,當藝術作品交由一群並沒有專業藝術知識的官員來處置,文化保存的取決成為一場如同文化大革命或是文化霸權的遊戲。回過來看待台灣各縣市的文化館,積極地推動文化創意產業,這當然是以好的方面去帶動當地的文化,但是當商業化和資本化介入,所有創作的初衷就會受到影響。吳耿禎在陝北學習的不只是剪紙,還有對於傳統藝術如何在當代市場中生存的問題。

「我覺得當藝術家真的是心臟要很強!隨時都要面對三餐不濟。」這句言談之間的玩笑話,道出的卻是無奈的現實狀況。面對能一夕成名、同樣也能在一夜之間遭到淘汰的台灣藝術市場,即使如吳耿禎這樣出色的藝術家,仍會恐懼未來。畫廊還是都以營利為導向,市場依舊變動快速,當代的藝術體制雖可較多地提供藝術家收入,但受其制約與侷限則是隨之而來的問題。如同面對台灣的藝術教育,不只是單一的制度問題,集體意識的價值觀與整體文化的脈絡卻也是難以改變的重要因素。思考究竟如何做對藝術工作者才是好的?如何讓人們重新認識、解讀傳統剪紙藝術,吳耿禎從各方面去發展、嘗試,從木材、攝影、到裝置,但在藝術創作上他仍是覺得缺了很多東西,或許他仍會不斷地旅行,在各種道路上尋找到屬於自己藝術創作真正的核心。


問:撰文/江則潔、攝影/謝婷婷

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