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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訪談─ 黃坤伯:繪出真實的空靈

低調而不張揚,卻在光影灑下的枝微末節處、花瓣凋零的邊緣,溢滿空靈而溫厚的情感—黃坤伯,一個把禪宗的心靈境界,鏡像至實景上的藝術創作者。

【池中訪談】黃坤伯:繪出真實的空靈

問:可否談談您藝術的起點?

答:因為我從小就喜歡亂塗鴉,後來是因為參加才藝班才開始學畫,才藝班的啟蒙老師是賴添明老師。我對繪畫的興趣再加上賴老師的細心指導,後來考上復興美工,陸續接觸到更多元的媒材,不管是西畫還是水墨、雕塑等等這些都安排在課程裡,所以我們對於媒材的涉略都有些基礎在。後來我們到台藝大就選擇比較專門的類別,以西畫為主,就這樣慢慢一路過來。


問:您平時是如何的去蒐集作品中的物件與構思靈感?

答:比如說一些靜物物件,我會選擇到跳蚤市場或是雅虎拍賣的舊家具去找,找一些造型很特別或覺得有某種程度的美感,我會把他們先蒐集回來,蒐集回來也不是說當下馬上拿起來擺在桌上就畫,而是我有一個倉庫專門在放我一些我蒐集回來的靜物,比如骨頭啦,油燈啦,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就是蒐集好之後,平常我會構思一些我想要擺設的畫面。比如說在2002年前後,在讀台藝大研究所的時候,會透過圖像本身的象徵意涵,例如面具、木馬、骨頭啦,這些本身具有的象徵意涵,來構思我的畫面,去呈現出我想表達的想法。

那物件的蒐集我會到三重、永和橋、福和橋下那邊的跳蚤市場,就當作消遣,偶爾逛一逛,或者說去送貨工廠啦,IKEA啦等等。比如說他們有一些玻璃杯,透過光線之下造型也很有美感,就先蒐集回來;再來像有一些植物的部分,比如我很多畫面都會出現茶花,那為了畫茶花我自己家裡就買了六、七盆的茶花回來觀察。變成說自己就會先去蒐集,也算一種嗜好啦,蠻有趣的!


問:從早期物件的排列組合到以當代生活產物來體現現實生活畫面的創作,可以說是從一個說/創造故事者轉變為一個觀察者的角色,可否談談這中間的轉化?

答:像這樣「說故事」的類型,我大概畫了十幾件,畫到後來好像覺得有點過多了,反而是忽略了這些圖像本身的一些美感,比如說鳥籠,他不一定有家、有一個束縛,不同的鳥籠或是造形,其實具有一定的美感,所以我再深入從物件本身美感的角度切入進去。後來我發展一系列《靜物圖像》,沒有任何所要象徵隱喻的意涵在裡面。早期的系列是《靜物語錄》,傳達一些價值觀的部分,例如偽善者、戀愛物,透過石膏的頭像,還有一些棋盤,來隱喻一些男女之間遊戲或故事的情境,這樣的方式覺得用太多了,所以才慢慢跳脫到只針對物件本身的造型美感,透過光線營造出我要的氛圍。

畫中出現的珍珠奶茶、漫畫跟小說,比較接近當代生活中物質消費的產物,我覺得用這種古典寫實的手法在畫別人的作品,使用的題材都是很傳統的古典靜物,所以我選擇了一些我們生活周遭比較用的到的東西去表現,當作是我把繪畫賦予一些現代的意義,我會選擇比較時下的器物取代以往古典靜物的角色。像我的畫面上,有時會寫上必勝客、達美樂等非常時下的文字,怎麼會出現在畫面上呢?很多人看到會覺得,是不是被別人亂塗鴉呢?其實不是,那是我故意寫上去的,也就是把繪畫賦予一些當代的時代意義。


問:那您剛剛提到《靜物語錄》是比較屬於自己來講述自身所隱喻的故事與感想,但是像《靜物圖像》系列主要由物件本身的美感來呈現?

答:比如說這次《靜物圖像》也有鳥籠,可是它跟之前運用在《靜物語錄》系列裡的鳥籠意義不一樣。《靜物圖像》更注重於造型本身的美感,他們的組合本身構成了一些細微變化,其實如果單就物件本身的那種氛圍、造型來看,已經夠耐人尋味的了。就像電影情節會留一些空間讓我們自行想像,如果把全部故事都直接演完,那就只是在敘述;若讓最終的後續延伸保留下來,讓觀看者用自己的角度去詮釋、演繹出其設想的結局,我相信這是個更好的表現方式。

至於光影的部分,我都採用自然光色調的變化,因為我覺得自然光的層次會比我們一般在練習畫靜物時,用檯燈的那種強烈聚光感,很不耐看,層次變化沒有那麼細膩。所以光影的部分我會採用側面的自然光,讓光的色階變化比較多。至於畫面上留白的部分,跟畫面比例上構成的安排,靜物畫本身就是比較細膩和複雜,容易變成瑣碎的表現「功夫」,而沒有一個透氣的地方。如果你有留意到,我很多作品畫面的留白都會超過一半以上,原因是為了去跟靜物描寫作些呼應,不要說每個部分都刻的很實,須配合一些虛實的安排。

我早期的畫風「講」的比較多,後來會想說是不是有必要這麼樣子?一張畫不一定要附有太多「社會責任批判」的角色,當我們從純審美的角度來欣賞的時候,繪畫就是在觀看時讓人有一種精神層面的放鬆和寄託,而不是一看到繪畫,就只有批判、主觀的議題猛烈侵略。


問:寫實繪畫裡一些物件的排列可能是自己的童年記憶或是生命經驗,但是觀者不一定可以體會到您想傳達的東西,老師您會怎麼看待這點?

答:這很正常,對於沒有這樣經驗的人看到那個所謂「物件」的物件,就只是覺得是個普通瓶子或垃圾,並沒有特別意義。可是對於作者來說,可能是表達對於某個生活層面、生命歷程中的一個角色存在。比如說畫一個珍珠項鍊可能是一個定情物、可能是一個傳家寶,可是對於一個路人而言,他就只是一個珍珠項鍊。那是每個人對於物件感受的問題。

所以我們在表現這個東西的時候,就會把我們想傳達的氛圍表現進去,不用太去考量這個物件對於其他人的想法是什麼。而是當這個物件被呈現出來之後,想了解你的人,會從作品試圖去了解你這個人。所以我們才會說一個作品就是把個人的特質和想法呈現出來。我記得以前台藝有個系主任賴武雄老師,他提到:「繪畫就是在形塑自己」,把個人特質透過作品呈現出來,這也是目前我想要走的方向。想要了解我的人可以透過作品了解我,那不想了解我的人他就不會想要去細看、去探究。那些想了解我的人也才是我們想要互動的角色,也是我們創作的動力。


問:您曾經一段時間從事版畫創作,也獲得各項獎項並與韓國藝術家做過交流展,想請問您的版畫創作、油畫創作是否有創作時間軸上的延續?

答:因為我的作品都需要花蠻多時間,所以不太可能油畫、版畫同時進行,都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進行。其實當初會進入到版畫,是因為發現油畫作品我再怎麼做,都好像有個停頓點在那裏,所以我跳脫到另外一個媒材,那原先對版畫、水墨都蠻有興趣的,我之所以會選擇版畫是因為受到鍾有輝老師的影響,覺得版畫還有很多可以發展的區塊,所以就轉到版畫這部分,也給自己在繪畫創作上的另外一種刺激。因為不同媒材的轉換,在創作過程中會有不同的關注點。到了2005年又回到油畫。其實就是油畫遇到瓶頸就跳到創作版畫,版畫遇到瓶頸就跳回油畫,不同媒材之間這樣跳換都是有可能的,也許哪一天跳到雕塑或水墨也不用覺得太奇怪,因為那只是一個媒材,不是說一個藝術家只會接觸到一個媒材,其創作的中心思想都是不變的。


問:在寫實繪畫中常有一種「無時間感」,這種瞬間凝結的畫面與具象繪畫的取材方式-攝影息息相關,您怎麼看攝影與具象繪畫之間的關係?

答:凝結的部分,因為像某些靜物很容易腐敗,像水果、肉類等。這部分我就會用攝影來輔助保存,透過照片或銀幕來做圖像的表現,透過這樣的方式,快門一下物件就凝結在那裏了,不管是人物也好、靜物也好,風景也是一樣,瞬間就被凝結在那裏。不過我們在畫的時候,並不會完全照照片來描摹,其實真的要照著描摹也不容易,而描摹也不是最主要的意義。而是透過這些圖片跟圖像,來當作一個參考,作為輔助的工具。


問:您作為一個基層藝術教育者,對於年輕世代的創作者有沒有甚麼樣的想法?

答:現在的資源比以前多,管道與舞台也更多。我會發現我們新一代的創作者,比較敢去表現、敢去衝,但是他們對於學校體制給的東西會比較不接受,對於傳統的例如平面繪畫、油畫,把它看的好像是一種「原罪」、是一種錯誤的選擇一樣。但是我認為不管哪一種媒材都有其存在的意義,有一些美學家或是老師喜歡討論”藝術是什麼”,但是從來沒有一個老師跟我們說”藝術不是什麼”,哪種媒材不能做。但是新生代創作者會把傳統藝術媒材視為「守舊」,一味的去表現創新。「創新並沒有錯,但是並不是唯一。」


問:採訪/陳潔|撰稿/吳采揚、陳潔|攝影/戴璽軒|剪輯/李明峯

答:


問:回到根本的追尋

答:黃坤伯2006畢業於台藝大造型藝術研究所,目前在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進修中,並同時於各大學教授美術。主攻西畫的他,作品以油畫及版畫類居多,主要創作題材則為「寫實靜物」及「人物肖象畫」。

黃坤伯的寫實作品,從物象的呈現,回到最根本的人性去追尋,以禪宗虛靜空明的本性去感悟眼前的景象,單純的物象卻並非膚淺的直覺主義,超脫了寫實繪畫所單純呈現的真實。

『所有事情到後來,都會回歸到人的本性去追尋,而不在於物慾名利的爭奪,小時候每天都可以很快樂,因為笑是一種簡單的事情。』


問:空靈。寫實。鏡像

答:談及寫實繪畫,觀者會提出共同的疑問:在手機、數位相機拍攝功能普遍的現代社會,寫實繪畫該以何種角色存在?

黃坤伯用他的作品為觀者們做了解答。拿著畫筆要描繪世人內心情狀,有各式的感情可以傳達,熱情如火的、孤僻乖張的、野性肉慾的、雅致優美的創作… 但黃坤伯的作品描繪是一個“空”、一個心靈的無狀態,他用寫實繪畫,呈現了自己對於哲學、藝術以及人生的觀看方式,看似複雜的想法實則單純得令人動容。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在創作中,黃坤伯化身成一面鏡子,用藝術家純淨的心靈,溫柔的反映出物像粹之美,黃坤伯說,創作並不是刻意與禪宗美學做鏈結,而是漸漸的,在作品產出之後,體認出自己作品與禪宗美學做了印證。

『畫面上的呈現,對我來說是一種心境的表達。』

藝術家的眼睛是一面單純反射所見的鏡子,作品就是純淨內心,禪意的面貌。


問:跨領域的追尋,從油畫到版畫

答:大學時代的黃坤伯,創作多為油畫及水彩,對寫實繪畫情有獨鍾的他,在純粹技術上的操作很早就已經駕輕就熟,然而真實的臨摹雖然不成問題,卻發現到自己作品無法感動人心。

『好像只是在畫表面』這是他對自己當時作品的感想。

在碰到挫折的情況下,大約有兩年的時間,黃坤伯沒有任何的油畫新作,並且將藝術學習領域轉移到版畫上,這段期間裡,他請教了在台藝大教授版畫的鍾有輝老師,深入學習版畫技法。而特別的是,黃坤伯發現在版畫技法裡,有一種稱為「美柔汀」的呈現手法。美柔汀是早期用來複製肖象畫的版畫技術,其特色就是可以很寫實的表現,細膩的光影和氛圍,黃坤伯從中得到了許多啟發,並開始了他的版畫創作之路,原來進入瓶頸的油畫創作,因為版畫的新元素,黃坤伯的作品靈魂跳出了過去的框架。


問:為當代社會留下紀念

答:對於當代議題,黃坤伯做了一系列的作品『台北當下』,描繪現代都市社會各種人物的面貌。

『當代這個詞很廣,有時候看到嬰兒車推的不是小孩兒是寵物,覺得非常妙,這可能十年前不可能發生的,但是在現在,我們在路上可能就會看到』

訪談過程中我們嘗試從『台北當下』系列,瞭解黃坤伯對當代的看法,事實上,對他來而言,這部份的表達非常強烈。黃坤伯的作品中,無論靜物畫或者人物肖象,都不乏現代性的符號題材在其中,他以近幾十年開始從事繪畫創作期間,對社會的觀察為藍本,勾勒了少女、珍珠奶茶、漫畫、言情小說等題材,作為創作的元素,黃坤伯以古典繪畫的構圖方式,讓置中的人物肖象顯得肅穆沈靜,原來我們認為乏善可陳的現代生活,突然之間,被認真的描繪紀錄,並一般的主觀批判或讚揚,只是藝術家柔和卻溢滿情感的看見了,彷彿靈魂攝像機拍下,這個時代人們靈魂的面貌。


問:作品非關批判或讚揚

答:油畫布上用色溫婉,桌面擺放著乾燥過顯得凋零的植物、裝水透著光的玻璃瓶、幾張散落的紙牌,透過黃坤伯的畫作,彷彿在窺看此人的內心,而就和他本人一樣,黃坤伯是個性低調的人,作品顯得不像許多藝術品,那麼具侵略性、張牙五爪。

觀看黃坤伯的作品,一般觀眾喜歡探究他作品中所運用的象徵符號,例如藝術家在靜物畫中的運用的現代物件,黃坤伯的看法很簡單,他認為,象徵符號在它作品上的運用,並沒有那麼絕對,例如鳥籠,它可能同時是家、也是枷鎖的象徵,面對現代社會的議題,黃坤伯在創作中,傾向於接受,接受這個時代的面貌,而非抵抗批判或者歌功頌德,對應了禪宗在看待事物的看空與頓悟,同樣的概念,在面對生死這個議題時亦同,『花開花落』這幅作品,正是將植物的週期看作是生命的循環,黃坤伯創作的靈感來源正是古代禪師的悟道。

『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若將花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事一同。』
在一切感官至上,五光十色卻異常空虛的現代人看來,這樣的作品,彷彿是冥冥中人們所追求的心靈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