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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以歆:從舊金山到台灣,他用畫作寫日記

採訪當天,新竹天氣意料外的晴朗,我們走上一棟靠海公寓的四樓。工作室外放著滑板,我們暗忖應門者想必也十分喜愛刺激活動吧。門一打開,迎接我們的就是熱情的滑板主人--今年初才從舊金山返台的廖以歆。

廖以歆早在小學六年級時就已經能獨自搭機,完成英國一個月的自助旅行,遊歷中的所見所聞,逐漸開啟她對國外求學生活的嚮往;也造就了她隨興、不受拘束的性格,伴隨著偶爾的幽默與嬉鬧。如同她向我們展示的作品《Hey》,畫面中一個倒置的人頭,輕快的色調,真實反映了廖以歆個性中頑皮的一面。

跳脫框架 不被物體原本的形狀拘束

廖以歆作品中的主題涵蓋了對人物表情、姿勢的觀察與風景、生活場景中的物件。她的畫作中,有塗汙的文字、散置的色塊、隨興的筆觸,此外,窗戶更多次出現在不同的畫作當中,《紐約布魯克林大橋》就是一例。廖以歆在不會出現窗戶的位置上畫上窗戶,作為構圖上的需求抑或是種反叛常規的隱喻,「觀眾看會覺得很突兀,不知道是什麼,但我是想表達一種呼吸的感覺。」

「國、高中就讀的是普通班,所以都在畫室學畫,畫室主要以基礎素描和寫實技法為主,但一成不變的作畫方式,讓我興起了想要改變的念頭。」廖以歆回想在畫室的那段時間,基礎練習的枯燥乏味,使她開始思索更自由的繪畫形式。進入大學美術系後,由於周遭同學個個有厚實的寫實基礎,在同儕壓力下,也慢慢的建立起了自己的繪畫底子。

廖以歆抽象的繪畫風格,是在大學畢製時確立的,「以前的我比較拘泥形式,像是構圖,但卻少了內在真實情感的展現;現在比較大膽、放鬆,畫的內容也比較貼近自己。」比起仔細地描繪寫實場景,畫面中色彩和筆觸怎麼呈現自身潛意識中的樣貌,才是她感興趣的部分。

雖然偏好抽象畫,但廖以歆從未否定寫實畫對她的幫助。「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停筆,還是要再繼續畫?即使到現在,畫面構成的拿捏,還是我一直在練習的地方。過度描繪,帶來的往往不是自己滿意的結果,適時的停很重要。」雖然不喜歡寫實的繪畫,但不管是在造型還是色彩上面,寫實基礎的鍛鍊,讓她在抽象的構圖中能更準確的掌握畫面安排。

大學畢業後,廖以歆遠赴舊金山求學,她說:「選擇出國繼續深造,是為了充實不足的地方。在電子業上班的爸爸,由於工作需要常去舊金山出差,也認為當地擁有不錯的藝術環境,所以才建議我舊金山,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想接觸國外的教育體系。」

舊金山擁有許多非營利藝術組織、藝廊,老師每學期會帶同學們去看兩三次藝廊、博物館、美術館,也會帶學生去參觀藝術家工作室。「在美國的時候也是主修創作,課程非常紮實,每堂課都會設定目標。例如色彩學,課程雖然只專注在調色上,卻常常花了十幾個小時去畫一幅小小的畫,細微的差別,必需抓得很清楚。」每堂課後,廖以歆總能夠自信的感覺到對色彩的判斷變得更加敏銳,相較之下,台灣的求學經驗給她的感覺是鬆散的,什麼都要會,卻不夠深入。

作品像日記,乘載著當下情緒與騷動

「我在美國和來自不同領域的藝術工作者,合租一間工作室,不時交流生活和創作經驗。不過創作者聚在一起聊天會越聊越黑暗。」她笑著繼續說:「我有個朋友是個五十歲的已婚芬蘭藝術家,和老婆住在車屋,常常跟我分享生活的艱辛。」

但求學過程的甘苦,往往比不上思鄉之苦,廖以歆說,留學生最困難的地方,是聽著家人傾訴自身的煩惱或苦痛,僅憑一條越洋電話牽起聯繫的自己卻無能為力。這無助的感覺,全都被傾訴在作品《11:00p.m. under the desk》。在這幅畫作中,濃重的黑色油彩佔據了畫布的正中央,混雜著的紅、綠、藍三色彷彿暗示著創作者內心的混亂。

這一系列的創作皆以時間加上一短句命名,有如廖以歆的日記,簡單而直接的紀錄了她每個時刻最真實的心境。畫作《2:45am NO》畫面以藍色為基調,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藝術家,帶著迷惘的心情,在深夜獨自面對自己的模樣。《8:30a.m. on the corner》則是早上八點喝咖啡時畫下的情境,畫面上的咖啡色主調,和隱約的亮黃色塊,描繪出清晨的靜謐感。

在這系列一字排開的作品中,有幅帶著重複線條的暗色系畫作便顯得格外引人注意,黑色筆觸歇斯底里般的橫在畫布上,看著我們好奇的眼光,廖以歆解釋:「這是在家中小狗過世後的心情寫照。」她拿出手機,留戀萬分的與我們分享愛犬的照片。

既然畫作總是描繪心情,那會不會有靈感枯竭畫不出來的時候?廖以歆大笑:「當然會呀!常常都沒在畫!」創作上遭遇的小困頓,她習慣藉由運動、旅行、閱讀詩集或是和朋友聊聊天尋求新的刺激。她也提到自己曾遇到許多不安的時刻:「剛畢業時,多留在美國的那一年,也曾經徬徨著未來的方向。」

因為不再有老師給予建議和鼓勵,自我評價變得更加重要,「我個人比較看重過程而非作品最後看起來漂不漂亮。我不太喜歡聽到別人說作品很漂亮,因為這是很表面的東西。」

把藝術帶回台灣 籌辦快閃公寓展著陸

回台後,為了更了解台灣當前的藝術生態,廖以歆參與大型藝術展覽的工作,也主動的拜訪藝廊,毛遂自薦。並於2015年8月在新竹,藉著展覽「著陸」的預展聚會場合,接觸了不少在台灣創作的藝術家,而摩擦藝術計畫(Mo+CA Projects),正是此展覽背後的推手。

「摩擦藝術計畫是2014年,舊金山認識的朋友興起的念頭,當初計畫目的,是想把在舊金山學到的經驗帶回自己國家,主要成員包含我有三個人。」她們想藉由自己的力量推廣年輕藝術家、推動文化藝術交流,帶著這樣的理念回台的廖以歆,催生了「摩擦藝術計畫」從虛擬空間轉到實體場域中的第一步實踐。

由於另外兩人都在國外,所以「著陸」從找贊助、展覽場地到佈展…等,需要就地執行的任務都是廖以歆一個人包辦。場地最後會選定在一棟公寓內,是為了要打破藝廊或美術館帶給一般大眾的距離感。但是在非正規的展示條件下,怎麼展示,就會是個挑戰,空間本身個性太過強烈,也讓他們日後佈展多了許多挑戰。

廖以歆提到,公寓本來是酒吧,室內燈光紅紅綠綠,嚇了她一跳,後來改善燈光後才成功有了展覽的樣子。此外,在生活空間布展,和在藝廊、美術館等白盒子中截然不同,也讓她吃足了苦頭。「以前很反射性的就會想把畫掛上去,但在這邊發現牆不是厚的水泥,只是薄薄的一層板,釘子根本打不上去。後來不把畫掛上去,乾脆直接放在突起處。」廖以歆說,雖然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這樣的改變反而讓她覺得很有創意,「藝廊常讓人覺得很有距離感,但這個展是很FREESTYLE的。」

訪談結束後,廖以歆翻出他眾多筆記本中的其中一本,找到一頁筆記著,自約翰•伯格《觀看的方式》中的句子。

『To be naked is to be oneself, to be nude is to be seen by others, and yet, not recognized for oneself. 』--by John Berger
(譯:赤裸(naked)是一種自我的展示;裸體(nude)則是被觀看的赤裸者,且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或許這段文字,揭示了她的作品,如同一個赤裸者般,是個毫不偽裝的自身再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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