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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拉斯奎茲《宮女》 原來是一幅自畫像

被譽為「維拉斯奎茲的最高成就」的經典畫作《宮女》(Las Meninas),因複雜的構圖,錯位的透視法,在藝術史留下了一個難解謎題。視覺文化國際協會副總監尼可拉斯.莫則夫(Nicholas Mirzoeff)認為,這幅畫作將帝王威嚴的光環連接到自畫像的光環,是圍繞著藝術家自畫像的一整套視覺的雙關物巧妙安排和表演



看著這幅畫,我們看到維拉斯奎茲站在我們的左手邊,他的手中握著畫筆。他正在塗繪的畫布擋住了我們的視線。在畫面的前景,我們看到作品標題所指的宮女、正在服侍的女子,她們是身穿白色服裝的小女孩的侍女。這個女孩是公主、西班牙的菲利浦四世(Philip IV)的女兒,被稱為「君王之女」(Infanta)。我們立刻注意到,畫面中幾乎每個人都看著某人或某個東西,他們所看的對象顯得似乎位於觀者所處的優越觀看位置。

隨著我們將視線投向這幅畫的背景,會看到這群主要人物後面牆上的一幅畫裡的兩個人像。這幅畫比牆上懸掛的其他幽暗畫作明亮許多,我們於是推斷它是一面鏡子。實際上,它豈不是反映出畫中的人正在看的對象?而且這兩個人非比尋常,他們是國王和皇后,也因此,每個人看起來都彷彿在原地定住不動。

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在其著作《事物的秩序》(The Order of Things)中,有一篇針對這幅畫作的著名分析,其中描述這幅畫不只描繪了能從畫中看到的東西,更能從畫中看出呈現階級劃分的社會及其欲呈現的特有手段。

這幅肖像的主題是:因國王在場而構成的階級區分來描繪生物的特殊方式,從畫面前景的狗、到身為宮廷弄臣的那個「侏儒」、那些宮廷女侍和其他貴族成員、這位畫家以及皇室成員。傅柯的切入方式繼而助長啟發了當時所謂的「新藝術史」,以及後來所謂的視覺文化的概念。傅柯指出,所有人看向的地方是中心,因為國王在那裡。他提到:

它就畫面所達到的三重功能。因為,在畫中,正在被畫的模特兒的注視、正在凝視畫作的觀者的注視,以及正在繪製畫作的畫家的注視精確地彼此交疊。

鏡子映現畫中的畫家正在畫的模特兒們。它也透過暗示、使真正的維拉斯奎茲作畫時所在的地方變成可見的。而這個位置和我們現在所站、觀看完成的畫作的地點相同。傅柯評論道:

國王和他的妻子統御的那個空間也恰如其分地屬於藝術家及觀者:在鏡子的深處,也可能顯現—必定要顯現—不知名的經過者的臉以及維拉斯奎茲的臉。

因此,「鏡子」並未依照視覺法則、但卻恪守「君王」的法則,就像這幅畫本身亦然。在十七世紀的時期,歐洲各地的君主聲稱他們具有專制的權力。也就是說,他們不只是人。國王是神在世界上的代表,就像他們在加冕典禮時被祭司抹油所象徵的。結合了世俗和宗教權力的專制君主斷言自己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這番權力以他們的人為中心。

那麼,應該如何呈現國王,以傳達出這種權力的概念?並非每個恰好身為國王或皇后的人都令人敬畏。即使是最有力的人都有軟弱、生病和衰退的時刻。有鑒於國王個人是有缺陷的,歐洲皇族想出了一個概念,稱為「國王的身體」,人們稱之為「君王」。

「君王」不睡覺,不會生病或變老。「君王」透過視覺被傳達出來,但人們並未看到它。任何貶抑「君王」的行為都是一種罪,在法文稱為lèse-majesté,意指「違逆君王」,人們可能因此遭到嚴厲懲罰。甚至,將寫著國王名字的紙片揉掉都變成一種冒犯的罪行。對君主作出身體攻擊的人會遭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公開懲罰,因為那是對國王或皇后本人、以及對「君王」制度的雙重攻擊。

這番權力充滿在整幅《宮女》之中,使國王形象成為至少和國王本人平起平坐,或以某些方式凌駕了後者。

這幅畫也透過聯想,而就藝術家的權力提出一整套要求。就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這片「鏡子」在視覺上並不準確。

像是裘耶.斯耐德(Joel Snyder)等藝術史學家指出,這幅畫中的透視匯聚之處實際上並不在那面鏡子,而是在我們面對畫面時、站在鏡子右邊的敞開門道的人的手臂上。雖然這番景象看起來展現了一面反映出國王的鏡子,但實際上展現的是鏡子反映出的維拉斯奎茲所畫的菲利浦國王肖像。可能維拉斯奎茲的透視並非那麼準確,或者他想為這幅畫的觀者營造一個視覺陷阱。不論你怎麼認為,這面「鏡子」都顯現出觀者通常無法看到的某個東西。

這面鏡子的呈現有誤,但它也顯現了一個可能的世界。《宮女》同時從實際上和隱喻上強烈主張藝術家具有權力,這件作品的出色技巧讓人明顯看出這位畫家足以達到其他畫家望塵莫及的成就。

在這幅畫中,維拉斯奎茲則透過暗示及描繪宣稱藝術具有君王的權力他也在自己的服裝上放了一個紅色十字架,象徵了他要求自己也具有尊貴的地位。在今天,繪畫以幾百萬、甚至幾億的價格賣出已司空見慣,而藝術家的菁英地位也被視為理所當然,但當這概念首先出現在現代世界的帝國時,仍然頗為新穎獨特。

《宮女》巧妙舖排我們所能看到和看不到的東西。它讓人看不到西班牙君王其勢力和權威的根源,也就是遍及美洲各地的王國。

法國專制國王路易十四(LouisXIV,1638-1715)娶了在《宮女》中所見的「君王之女」的同母異父的姊姊,在他的「珍奇百寶屋」(Cabinet of Wonders)裡有一面黑曜石鏡子,據說是由他從阿茲特克末代君王—蒙特蘇馬二世(Moctezuma II,在位期間為1502-1520)本人那裡掠奪來的。黑曜石是由冷卻的熔岩形成的物質,它是黑色的反光物質。在和歐洲人交遇之前的美洲及中世紀的歐洲,鏡子是占卜之處,算命師在此道出命運,人們也可以在此接觸死者和其他幽靈。簡言之,鏡子是介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視覺橋樑。

專制時期(1600-1800)的皇家肖像從來都不只是一幅影像,國王的個人肖像也描繪出國王的帝王威嚴,或者「呈現」本身的權力。藝術家的自畫像作為一種聲言,宣稱藝術是貴族的作為,而不是工匠從事的活兒。這面鏡子或是反映出真正的國王和皇后,或是反映出為國王畫的肖像。或者,在某種不很精確、但還是完全可理解的意義上,它同時反映出這兩者。

那面黑鏡子和以不符視覺原理的方式畫的鏡子向我們顯現事物目前的狀態,但也是通往過去和未來之處。這些映像和畫面結合了戲劇、魔法、自我型塑以及政治宣傳這些維繫皇室權力的關鍵。(文轉載自行人出版社《給眼球世代的觀看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