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池中藝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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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苦與厭世之神 天生的苦行僧代言人:摩羯男 謝德慶

表演藝術家謝德慶。圖/取自世界新聞網

與生俱來的壓抑與克制


總結摩羯座,最具代表性的一個字就是「苦」。十六年前,2000年的第一天,藝術家謝德慶便在紐約曼哈頓華盛頓廣場的教堂典禮上宣布「1986年12月31日-1999年12月31日,我使自己存活,我渡過了。」謝德慶挑戰靈魂與肉體的極限藝術,終於存活下來。默默當了十四年的非法移民,沒有天蠍的神秘莫測,也沒有射手的浮華享樂,為了藝術、為了生活,摩羯座的謝德慶,在美國以刻苦耐勞、日復一日將生活與藝術結合的狀態,終於造就在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展出「做時間」(Doing Time)

謝德慶的作品不以量取勝,卻件件刻骨銘心,他最知名的就是1978年到1986年的五件「一年表演」,全部作品的期程都是一年,但是必須完成高度自律的艱苦生活,一般人恐怕很難不發瘋,只有摩羯的他才有本事hold住這一切。謝德慶表示,畫布與畫畫沒有辦法表現出他的藝術,最早的一批紙上作品,是他在本子上蓋上手紋,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蓋,蓋到本子用完為止。這些指紋呈現方式,跟後來的照片按照時間排列有異曲同工之妙。拋棄畫布跟紙張作為載體之後,謝德慶拿他自己的生命作為藝術的載體,結合生活和藝術,走向另一個境界。

謝德慶《畫. 紅的重複》。圖/取自燃點

整個世界就摩羯的修羅道場


謝德慶早期的作品偏「破壞性的自殺式」的取向,總是伴隨痛苦和危險。例如「跳」就是從15英尺的二樓窗戶跳下,跳到一片水泥地上,因此摔碎了兩腳腳踝。「半噸」是謝企圖扶住8塊堆疊的直立石灰版,達總重半公噸為止,當謝德慶撐不住匐倒在地面,這些板就傾壓在謝身上,在承重的同時,謝的鎖骨斷裂。還有「嘔吐」是謝持續吃中式炒飯,直到再也吃不下嘔吐出來為止。一般人很難理解,到底做這些事是為什麼?到底,是上輩子做了什麼事,這輩子才會投胎成為摩羯座,讓自己這麼受苦呢?據說是上輩子很辛苦工作,但是都沒有賺到錢,或是在戰爭中餓死的那種,才會造成摩羯座這輩子對生命的態度如此沈重,表情如此凝重。謝德慶的名言:「生命本身是一場終生徒刑」,其實謝也是深受杜思妥也夫斯基、卡夫卡、尼采、薛西佛斯的影響,摩羯就是被這種悲觀的力量吸引,因此謝會以哲學思考的方式,來問自己:「生命對我究竟有何意義?」

謝德慶《跳》。圖/取自performatus

謝的後期作品,選擇用「建構」的方式,用生活進行某種慢性自殺,在作品中沈思生命。沒有錯,摩羯座就是對生命秉持非常「自苦」的態度,因為人生就是不斷地在重複每天生活,為了生活而疲於奔命,困在社會的牢籠。我們必須上班打卡,固定做一樣的工作,固定通一樣的勤,固定從這棟建築物輸送到另一個室內空間,吃飯、睡覺、上班、聚會,沒有室內,我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除了禁錮在這樣的空間、時間點、我們還要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些種種,塑造了現代人的生活,我們在這些例行公事中度過而痲痹。你以為你已經夠厭世了嗎?NO. 看看摩羯怎樣化悲苦為力量,化厭世為行動。謝德慶就是把這些生活中的瑣碎放大,重新排列,使之成為他的「一年表演」系列:「籠子」「打卡」「戶外」「繩子」、「不做藝術」,在嚴厲的思考中,「忍痛負重式」地完成了他的大作。

孤獨症末期

謝德慶《籠子》。圖/取自燃點


其實他的四件作品要說是藝術的「四大悲劇」也行,謝的第一件作品「籠子」(1986-1987),我們可以從韓國復仇大作《Oldboy原罪犯》(2003)來感受其中情緒的強度。片中的大叔某天被抓走,被離奇囚禁到一間房間裡,房間裡只有衛浴和電視,大叔每天只能看電視度日,吃一樣的煎餃,沒有人說話,只能思考,非常痛苦與不解,因此常常自殺(未遂),度過時間對他來說是種煎熬。

《Oldboy原罪犯》劇照。圖/取自asiancinema

後來他在手上用鐵絲一年縫上一條線,思考並寫下自己一輩子得罪過的所有人,誓言出去之後一定要復仇。人長時間活在一個空間,什麼都不做,只能思考,所產生的絕望與悲憤,足以毀掉一個人。

《Oldboy原罪犯》劇照。圖/取自ShareTheFiles

謝德慶的「籠子宣言」唯一跟電影情境不同的是,謝德慶更加嚴苛,不許自己交談、閱讀、寫字、更不能聽收音機或看電視,一年當中有19天開放觀眾參觀,但是謝卻約束自己,連看觀眾的眼睛都不行,因為這會造成眼神的溝通。謝也每天在牆壁上刻上一條線,藉此知道度過了幾天。房間裡只有一張床,洗手檯,便桶,一瓶水、衛生紙汗毛巾而已。

謝德慶《籠子》。圖/取自燃點

當然,看到作品的照片,就會不禁好奇,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的謝德慶此時在想什麼?當然沒有人知道,因為他不能寫字。他強調,這件作品重點是要「持續思考」,「思考」是這件作品的核心,藝術家的思考過程此時變成一件藝術作品,透過禁閉身體,謝的心靈脫離了禁閉,雖然身處籠中,人的思考還是一樣自由。

外冷內熱 只有占有才是最真切地保留

很多人無法理解摩羯的好,愛上摩羯簡直活受罪,因為在摩羯的眼中,愛多麼抽象,多不可靠,只有把你留在身邊,像私有財產才是安全感,並且用時間證明一切。作品「繩子」(1983-1984)就是謝德慶和藝術家琳達·莫塔諾在腰間用一條八英尺長的繩子綁在一起,且相互不接觸一年。

泰國電影《永恆》。圖/取自ADintrend

泰國電影《永恆》(2010)就為這件作品的痛苦指數下了最佳註解。劇中男女因為不倫戀,兩人被迫銬上手銬,以時時刻刻「永不分離」作為兩人的懲罰,同時給兩人一把手槍(只有一發子彈)。最後兩人都感到厭倦,漸漸從相愛到互相傷害,男方求女方用手槍結束他的生命,女生卻先自盡,但鎖鏈還是解不開,男方最後以精神崩潰收場。他們陣亡了,但是謝德慶survived了,還附上至少660卷的錄音帶以茲證明他的努力。

謝德慶《繩子》。圖/取自nytimes

為何筆者要拿電影來比擬謝的作品?兩個作品的前提絕對不同,但因為摩羯座的大毛病就是常常面無表情,讓身邊的人感受不到他內心的波瀾與熱情,即使你知道謝德慶的作品很不得了,也看了他所有記錄的照片,你依然很難從他冷冰冰的一張樸克臉去鮮明了解其間他與琳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論多痛苦,謝德慶永遠就是一號表情。摩羯座最擅長的就是忍耐、控制自己,透過電影「永恆」牽引觀眾的情緒,更可以了解這件作品的高度所在。謝德慶談到這件作品時說:「人需要自由,但你也需要他人的共存,這種矛盾涉及自身與他人之間的關係。我們經常爭吵。我們確實經歷過相當彆扭的時間。身為藝術家,我們創作了一件強而有力的作品,但作為人,我們是失敗的合作者。」受了這麼多,還可以這樣鎮定分析,大概也只有摩羯一人吧。

秩序就是安全感

打卡最後一天。圖/取自artlinkart


「打卡」(1980-1981)這件作品從空間的約束轉為時間的約束,是五件作品中最具挑戰與難度的。1964年,史丹佛大學睡眠科學實驗觀察了一名17歲高中生長達11天24分鐘不睡覺(也記錄在世界金氏記錄),作為「睡眠剝奪」的實驗。雖然謝的「打卡」雖然沒有規定持續醒著,但「每小時要打一次卡,一天打24次,持續一年」。雖然沒有像「籠子」強制必須待在有限空間內,但是謝的睡眠或活動皆無法超過五十分鐘,亦不能走遠,時間到就必須回到機器所在地打卡。一年當中必須打8760次的卡,謝做到只有133次未能執行,執行率高達98.4%,這種記錄也只有摩羯座的耐力做得到。

謝德慶《打卡》。圖/取自robinlevertonart

沒有華麗的表述,沒有高深的宣言,謝德慶的作品,從「苦」裡開出一朵花,這種苦,對摩羯座來說,就是一種「正能量」,忍人所不能,路遙知馬力,平地起高樓。

謝德慶與《打卡》。圖/取自theguardian

異常低調異常冷

謝德慶《戶外》。圖/取自artlinkart


「戶外」(1981-1982)這件作品,謝德慶居於室外一年,其間不進入任何建築物,地鐵,火車,汽車,飛機,輪船,洞穴,或帳篷。冷處理他與城市之間的關係,不進去就是不進去,摩羯的固執簡直達到山無稜天地合的地步。讀者可以用《阿拉斯加之死》(又稱荒野生存,2007)來聯想這樣的處境,就像主角拋下一切人類的「文明」,投入一場荒野的旅行,但是其實這樣會過度美化謝德慶的作品,因為裏頭你永遠看不到這種浪漫的因子存在。摩羯的世界是悲苦的。

謝德慶《戶外》。圖/取自exeuntmagazine

最後,謝德慶似乎用完身上所有的能量,最後一件五年計劃「不做藝術」(1985-1986),誓言「不談,不看,不讀藝術,也不進入畫廊或博物館,只是生活一年」連宣傳海報都是空白,接下來,謝認為這一年來已經沒有接觸藝術,很難從這樣的狀態抽離,秉持「要低調就低調到底吧」的態度,「十三年計劃」(1986-1999)也算是「不做藝術」的狀態延續,在這十三年中,謝德慶做藝術而不發表,最後期滿也只是面無表情跟大家宣布「我存活了,END」。看完摩羯座的作品,你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周杰倫的口頭禪是:「哎喲,不錯哦,這個屌!掌聲鼓勵一下!」若要談「跑步」精髓,你找村上春樹,要談「時間」的藝術,你找謝德慶,因為「生命就是要把時間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