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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與張大千《對比兩位最極端的繪畫大師》

(四)常玉與張大千在藝術史的特色與地位

張大千的特色與藝術史地位

首先,張大千之所以會被稱為「20世紀最傳奇的國畫大師」,我們可以歸納出五點重要的特色:(1)江湖性格以及高超的自我行銷能力;(2)最有故事性的傳奇生平;(3)兼具中國繪畫史上頂尖的倣畫技巧商業頭腦;(4)向上集大成又能開創全新的繪畫技法;(5)一己之力創造繪畫市場提升國畫地位

歸納了張大千上述幾個重要特色之後,以垂直與水平面向彙整出張大千於藝術史上的貢獻也是相對清楚而容易的:

1. 中國傳統繪畫集大成並上溯至隋唐:從垂直面向上來看,張大千不但完成了中國傳統繪畫的集大成,從石濤、八大、徐渭等,進而涉及明清各大家,再上溯到宋元,最後還透過敦煌壁畫臨摹而首度上溯到隋唐;

2. 開創出潑墨潑彩技法的全新「潑墨山水」風格:張大千結合了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神韻與構圖,甚至可能參考了敦煌壁畫以及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的繪畫色彩,進而開創出潑墨潑彩技法的全新「潑墨山水」風格,在中國繪畫史的垂直面向當中得以往下開啟新的繪畫道路;

3. 革新了繪畫市場的運作模式:正當中國幾乎毫無繪畫市場的產業生態時,張大千卻幾乎憑著一己之力順利橫跨了東西方市場,不依賴畫商銷售、不憑藉畫廊包裝、不倚靠拍賣炒作,在沒有如現今網路媒體發達的環境下竟完成了近乎C2C(個人對個人)的銷售方式,也可以說革新了繪畫市場的運作模式與行銷技巧;

4. 推升中國繪畫在全球的地位並促進了東西藝術的交流:透過在全球各地的展覽,乃至於「東張西畢」的東西方大師交流,張大千可以說史無前例地推升了中國繪畫在全球的地位,並直接促進了東西藝術的交流。2011年張大千作品的成交金額更首次超過畢卡索,躍上全球藝術市場的頂端,直接提升了中國繪畫在國際市場上的能見度。(有關張大千於藝術史的特色與貢獻之更詳盡的解析,請參考石浩吉、劉家蓉已發表之文章:張大千《一位國畫大師如何追上畢卡索》)

圖/ 張大千|幽澗猿戲(局部) 147.5x50cm亭湖高懷圖 138.5x69.5cm張大千|羅浮飛瀑圖 74x50cm

常玉的特色與藝術史地位


常玉和張大千或其他華人經典大師相比,則有幾點較特殊的地方: (1)常玉受過書法與國畫的訓練,但到法國留學過後就定居在法國了,且完全地融入法國社會; (2)常玉不像徐悲鴻等人留學海外後還是回到國內從事教育工作甚至繪畫改革,比起張大千的野心、徐悲鴻的使命感,常玉似乎只在乎生活與生命本身,大部份時候對他來說生活與玩樂似乎比畫畫重要;(3)常玉的繪畫常常是沒有預期是要給人看、讓人懂的,常玉也似乎根本不特別去在意繪畫的風格、技法是哪一種?是東方還是西方?常玉只是單純地想畫出自己的心境;(4)常玉富裕的身家與灑脫的個性讓他根本不願意去迎合畫商與市場,更不像絕大部分的成名畫家或多或少需要有應酬畫作,所以在藝術美學上常玉的畫作幾乎每一張都是最純粹的;(5)常玉這樣玩世不恭的個性加上中日戰爭造成的家道中落,使得常玉歷經了富裕、繁華到最後的落寞、孤獨與感傷,幾乎可以說完全呈現了曹雪芹寫《紅樓夢》般的美學形態。這些特點,反而讓常玉造就出一條以純粹的自我超越中西方繪畫藩籬的路

圖/ 常玉|雙馬(藝術微噴)

但要說到常玉的藝術史地位,我們或許可以先從常玉畫作的一些象徵意義來更了解常玉所追求自我與藝術的純粹。常玉曾經說過:「我生命中一無所有,我只是一個畫家。對於我的作品,我認為無須付予任何的解釋。當觀賞我的作品時,應清楚瞭解我所要表達的......只是一種簡單的概念」我們首次嘗試用三個層面來猜想常玉想告訴我們的事情:

1. 常玉眼裡最美的事物:首先,常玉繪畫的主題大多是他一生「眼前」最喜愛的事物,無論是女人、花、小動物都是常玉眼裡最美的事物,我們認為這是第一個層面。然而,既然眼前的事物這麼美,為什麼常玉不選擇用古典畫派的寫實方式來呈現呢?相反的,常玉的畫作由其是裸女與荒漠裡的小動物主題似乎都刻意將構圖與線條做了極度的簡化,為什麼呢?常玉生前曾經這樣感嘆:「我們的步伐太過時,我們的軀體太脆弱,我們的生命太短暫了。而時間,就像大浪,一層層洗去了塵埃,最終展現本質的光芒。」或許,常玉希望我們看到的,或者說常玉希望我們知道他所看到的,是這些美的事物最精華的「本質」,而不是外在的表像,所以常玉其實不僅在「簡化」自己的作品而更是在「濃縮」它們。然而,以常玉這張收藏於台灣歷史博物館最著名的《四裸女像》來看,前文提到篆書的書法線條、裸女間的線條像太極陰陽般互補疊代、具中國吉祥象徵的福、祿、壽字的地毯、代表東方皇室貴族的金黃色等中國元素,其實都是來自於常玉「自身」的國學涵養與曾經富貴的經歷,換句話說,常玉還是將「自身」的一部分放入「眼前」的美了,這個常玉開始「將自己放入畫裡」的概念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講的第二層象徵意義

圖/ 常玉|四女裸像(藝術微噴)常玉|人約黃昏後(藝術微噴)


2. 以畫裡的事物象徵自己:常玉有一大部分的作品是以花為主題,花除了是常玉眼前美麗的事物之外,我相信常玉把自己,或者說把自己一輩子生活中最重要的喜怒哀樂直接又誠實地通通放進畫裡,所以,常玉畫的花不但已經畫出花的「精魂」,可能也直接象徵了這些花就是常玉自己。首先,我們從常玉的花裡常能看到晶瑩而華麗又稜稜傲骨的感覺,可以明顯感受到這位畫家就是曾經富貴過;而常玉的花常是從很小的盆子或瓶子卻長出比例不太對稱的茂密花枝,且給人一種孤傲的感覺,也可能象徵著常玉隻身在法國,祖國的母體文化養分已經剩下一點點,就連財產也所剩無幾,卻依然長出茂盛的花枝,如曹雪芹寫《紅樓夢》般將常玉一生從富裕、繁華到最後的落寞、孤獨與感傷都誠實又直接地表現在這些花裡;最後,常玉也創作了明顯像是太極陰陽般兩張互相對比的花,畫面或是一明一暗,或是色調互補,也可能隱隱象徵了常玉40歲前後人生的差異,雖然外界環境完全變了,但花的本身(常玉心裡本身)卻沒什麼改變,甚至在深黑當中開出了梅花,也象徵了常玉的堅持,以及追求自我的純粹。

圖/ 常玉|瓶梅(藝術微噴)常玉|靜物(藝術微噴)

圖/ 常玉|插瓶菊花(藝術微噴)


圖/ 常玉|菊花(藝術微噴)

3. 用造物者的角度看這世界也看著自己:第三個層面,我們發現常玉晚期留在史博館那批人生最好的畫作當中,荒漠裡的小動物顯得特別渺小,甚至有幾張很明顯是常玉用類似造物者的角度從高高的天空在看這一切,而眼前的這一切已不單是他眼裡可愛的事物,有時也包含他眼裡看到人生的無常,有時也包含他眼裡自己的渺小與孤單,而這一切,就是常玉經歷了這一生又堅持自己美學的純粹而表現出來的。至此,常玉已經將視野跳脫到更高的層次,或許他已經看透的人生,或許也已經用繪畫完成了自己

圖/ 常玉|鳥與蛇(藝術微噴)

1966年夏天,常玉對好朋友達昂說:我開始畫一張畫。

達昂:是什麼樣的畫?

常玉:您將會看到!

達昂:那要等到幾時?

常玉:再過幾天之後……我先畫,然後再簡化它……再簡化它……

過了幾天,常玉邀請達昂去觀看,那是一隻極小的象,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中奔馳。他用手指點著這只動物對達昂介紹道:這就是我。達昂說,說完這句話,常玉笑了,那是中國人特有微笑。這幅畫叫做《奔跑的小象》,也是常玉最後一張畫作。當常玉用那種類似造物者的角度看著自己的時候,或許就像準備靈魂出竅一般,常玉在那個時候可能已經準備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他的作品、完成自己的一生、完成那美學的純粹。

常玉從畫出眼前最美的事物,再到將畫裡的事物作為自身的象徵,然後用造物者的角度看這世界也看著自己,了解常玉作品上述三個層面的意義之後,可以發現其實這些都圍繞在一件事情,那就是常玉的「自我」。所以我們若要討論常玉在藝術史上的貢獻,或許並不複雜,可以分成兩個角度來看:

1. 改以純粹自我為出發點:首先,當張大千與其他東西方藝術大師嘗試從過去藝術的脈絡繼續往下傳承或打破既往的同時,這些新的發展總歸是從形式上或思惟上去繼承或改革「過去」的藝術,出發點總是落在「這股大的藝術潮流或發展上」,「自我」不是不重要,但似乎總是要像張大千一樣要將這個「自我」建立在精通了過去所的繪畫技法、或者開創出新的風格、或者在藝術市場上出人頭地,然後這個「自我」才變得有了價值與地位。然而常玉卻打破了這件事,他的一生的藝術都堅持以「自我」為核心,過去的以及學習過的都只是輔助或配角,然後直接從這個「自我」衍生出美學上最純粹的作品,不是要給人欣賞的、不是要畫來賣的、不是要送給達官貴人的、也不是積極想要在藝術史上占據什麼地位的,或許也正是如此自我又單純的出發點,常玉的作品得以展現出最高度的美學純粹以及獨特性,因為那完全來自於他獨特的自我,而每個人也應該都是不一樣的;

2. 如果有更多的常玉:進一步來看,常玉給我們的另一個啟發是,正當幾乎所有的藝術家都嘗試順著「這股大的藝術潮流或發展上」或者「在美術史的脈絡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同時,如果有更多的人像常玉一樣直接由「自我」出發,甚至不接受正統的美術科班教育,也不那麼強調自己是藝術家,而是更專注於生活與生命本身,然後將那個獨特的自己誠實又直接地表達在自己的作品上,更多的自我完成,就像每一朵花都努力的綻放自己,那麼藝術又會變得多麼更加多元又更加豐富,因為每個生命都活出了自己也畫出了自己,然後處處開滿了花朵,而且不再是人工栽植或培育的那些成群又可以在市場上買到的花朵,反而可能是野生、單一、獨特甚至孤傲而奇特的那種花

圖/ 常玉|馬(藝術微噴)

所以,再回到本文對於常玉與張大千的比較,我們若能夠藉由常玉的畫作了解常玉這個人,知道常玉經歷過什麼,理解常玉想說些什麼,然後開始清楚明白常玉為何畫裸女?為何畫花?為何畫小動物?那麼,如今我們認識張大千之後,我們從張大千的畫裡,不也能理解張大千為何喜歡畫猿?為何要仿石濤?為何臨摹敦煌壁畫?為何畫出潑墨山水?如此看來,無論是常玉還是張大千,那最重要的藝術本質或許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他們都很誠實又直接地將自己的個性、能力、想法甚至一生的經歷,都記錄在自己的作品當中,所以才讓人尊敬或感動,也或許,這才是藝術的核心。

而所謂的繪畫改革、中西合璧、藝術的純粹等問題的答案,並不是從繪畫技巧或繪畫風格裡找,也不是國畫或西畫的問題,而是「如何回到自己真實的生活與生命中去體驗、去思考、去表達」或許這會是常玉與張大千的作品所留給我們最重要的思考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