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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卻依然美麗 - 陳穎與他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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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藍、紅棕的深邃空間裡,映現出一尊尊玩偶,在日光的照射下,美麗與殘破無所遁形,尷尬的處境,恰似我們現實生活中時常要面對的境地。陳穎的畫作具有一種神秘而荒涼的詩意美感,他投注大量的心思於刻劃無血肉的玩偶,卻深刻地挑起人們內心的刺痛與憐惜。

說來也算波折,進入四川美術學院之前,陳穎在成都機車車輛廠修了七、八年的火車,沾滿機油的雙手,同時也畫出一張張的插圖和設計稿。他血液裡愛創作的因子來自於擔任國小美術老師的父親,而父親卻因為吃足了生活困頓的苦頭,不願意下一代重蹈覆轍,堅決反對陳穎走上創作之路。陳穎為了能繼續畫畫而報考四川美院,錄取之後還得瞞著老父就學,不敢讓他知道自己放棄穩當的工廠職位跑去畫油畫。所幸有這份體悟和堅持,陳穎天性中的藝術特質,遂得以在四川美院豐厚藝術傳統的滋養中茁壯。

或許是因為「天高皇帝遠」,有較大的思考與創作空間,四川美院的藝術家每每率先引領中國藝術的發展風潮。1980年前後,以高小華、羅中立、何多苓為代表的「傷痕美術」,充滿批判和自省意識,他們的創作因反思文革與關懷鄉土而帶有濃厚的傷感情緒,率先掙脫了過往中國美術為政治服務的枷鎖。之後,以張曉剛、葉永青、周春芽為首的藝術家,進一步脫離西南地域文化的範疇,將焦點由鄉土關懷轉而關注自身的文化經驗與內心情感,他們的創作提出了全球化脈絡下的「中國經驗」,進而將中國當代藝術提昇至具有國際能見度的更高視野。

陳穎喜歡老東西,老東西裡封存的記憶與故事令他著迷。當這幾年周遭的藝術創作者紛紛前往沿海城市,趕赴中國藝術躍起的輝煌年代,陳穎選擇留在重慶這相對寧靜的城市,琢磨他的人生、澆灌他的繪畫。陳穎作品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混合了驚訝與悲傷。在沉靜的孤獨中,身穿華美衣袍的洋娃娃身陷油漆桶,或被燈管纏繞,她們凝望眼前的困境,卻無力掙脫。而原本該展示最新流行服飾的人偶,遭到棄置之後,只能赤裸裸地曝露她的脆弱、傷痕與不完美,那殘酷透過極細膩的寫實手法呈現,如此真切,讓人不由得心驚。要等到越過這層最初的驚駭之後,畫中關於生命的細緻與頑強、關於生存的華麗與哀愁等種種表述,才逐漸浮現,在悲涼中透露一絲絲溫柔。

無論是展示服裝的人偶或是洋娃娃,她們白晰的皮膚、細緻的五官、豐盈的金色捲髮,都代表著人們夢想中完美人體的典型。這典型無疑來自於西方世界,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伴隨著自由經濟與消費文明,來到摩天大樓與古舊老屋共存的重慶山城。她們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很快地被上陳舊的色彩,成為快速消費下的廢棄物。出自於一種念舊的情懷和憐惜,陳穎在這些玩偶中看見了自己,看見了受現實操控的無奈。父親的保守和諸多限制,曾讓陳穎覺得他就像父親的玩偶,苦於無法自主。時空變遷讓受人珍愛的洋娃娃變成廢棄物,時代的推移則造成兩代人之間的隔閡。若將視野拉大,父親何嘗不也是社會體制操控下的玩偶呢?

透過這些玩偶,陳穎呈現了困境中的掙扎,然而這掙扎顯得如此無力,暗示著整個大環境的制約相對上還是非常強勢的,甚至無法抵抗,個體一旦陷入困境往往進退不得,無助感昭然若揭。然而在這寂靜的哀愁中,玩偶雖然因歲月的磨損而不復完美,依然在一片文明廢墟式的荒涼中兀自閃耀,她們或是互相依偎,或是孤獨地擁抱自己,雖然脆弱,仍以一種驕傲的姿態承受生命中的種種磨難。

玩偶是精緻的工業產物,隨著時間流逝而失去往日光彩,圍繞在她們身邊的金屬盤、玻璃缸、塑膠、油漆等等,也都是冰冷的人工物件。日光,是唯一來自於大自然的元素。如此構成一個被文明殘骸包圍的超現實世界,玩偶孤獨自處,或互相依偎,僵硬的肢體使得擁抱顯得吃力,渴望貼近卻又對彼此之間的疏離無能為力。而照射在玩偶身上的日光,如此璀璨溫暖,卻已在這當下悄然移動,那無法挽留的轉瞬即逝,映照於不再完整、被拋棄的玩偶身上,不免勾起對逝去美好的懷念情感。洋娃娃這時髦玩意兒不曾出現在陳穎物質匱乏的童年,如今這麼隨意地被拋棄,也讓陳穎深刻感受到都會化為整個社會帶來的劇烈質變。當下人們對商品的過度需求與快速地喜新厭舊,與過往步調緩慢而惜物的生活形態形成強烈反差。作為這社會的一份子,陳穎隨著時代的洪流不斷往前走,同時以一種浪漫詩意的情懷,記憶那不可復得的過往。

陳穎以傳統寫實技法,提出當代精神之詮釋。身處於快速變遷中的中國城市,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巨大社會變化,使得他對生存的意義與狀態有著特別深刻的體驗。除了細膩的寫實手法,陳穎在圖像的處理上也承繼了四川繪畫人文關懷的傳統,從群體文化和切身體驗中提煉個人情感,而其中的情感又呼應了當下的文化現象。我們從陳穎偏重於內心敍事的作品中感受到潛在的「傷痕」意識,只是這「傷痕」已不像中國1980年代「傷痕美術」一樣源自文革,而是來自於現代化都市中價值觀的急速改變和疏離感,在不斷的失落與調適中,以藝術創作言說和思考當下的社會現象及文化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