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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閃的記憶─看林偉民的新作

在我的記憶中,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看到台灣年輕一代的藝術創作者之作品如此讓人感覺耳目一新。林偉民的新作有一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沉雄勁道。

繪畫,的確是一種緩慢生成的藝術,它需要經年累月的焠鍊,很難速成,無法躁進;要經過孤獨而勤奮的實際創作過程之試驗、體會、思考而去求突破。一個執著熱情的畫者,即使不是整日埋首作畫,也時刻在意識裡或潛意識裡琢磨、思辯、演練。一直在學院中任教的林偉民,教務與教學上的繁忙,難免剝奪了他一些具體創作的時間,然而他幾乎是以「見縫插針」的方式,彙整零碎的時間努力工作,卻能在一年中畫成四十餘幅作品〈還加上六、七十張的素描〉,這樣的成果誠屬難能可貴。由此可見,創作的強烈動因與欲望,是可以爭取倏忽流逝的光陰。

林偉民是一位感受力強又領悟力高的藝術工作者,他能在眾說紛紜的文化語境中,擷取精華而為他所用。加上他私人情況特殊的家庭生活經驗〈他有一位經常需要就醫的女兒〉,使他對生活或生命有更深層的感受。在醫院與學校之間來回奔走中,他不斷地累積創作的驅動能量,而在適當的時間點上乃迸發出來,繪畫的行為已變成是一種疏解負荷的管道或不吐不快的內在需要,因此作品中自然蘊涵了幾近奮不顧身的迫切性與感受張力。

他這批作品名之為「Flash〈快閃〉系列」,「Flash」這個字不好翻譯,它有閃光、閃耀、閃現、閃過……等等意涵,我之所以譯為「快閃」,是借用電子科技的語詞。在電子產品中「Flash Memory Card」稱之為「快閃記憶卡」它體積小而薄,卻能負載成百上千的圖檔,而再現的速度迅疾駭人。林偉民使用這個字自然也與閃爍在他腦中的記憶圖象有關,堪稱若符合節。

人的記憶是選擇性的,經過心理結構的篩選;理智與感情機制的作用,常是清晰與模糊交錯互現。而快閃記憶卡的圖像記憶功能是機械性的,數位的;呈現的是非感情性的「巨細靡遺」、客觀冷峻、具體而微。兩者都是圖像的具體呈現〈Representation〉,但呈現的方法上,手繪的圖像與攝影的圖像,其人文質感自是不同。這裡涉及不同媒材間自主性之美學規範,在此短文難以詳述,暫不進一步討論。

由此觀看角度切入,來深層分析「快閃」系列的繪畫作品時,或許更能進入堂奧舉其綱要了。林偉民的繪畫構成是屬於抽象表現系的類型,整體作品除了少數幾件略帶具象的暗示之外〈如從畫室往外眺望之景,或人的軀幹形體〉,其餘均是抽象性繪畫語彙的展現。抽象繪畫起源於二十世紀初的歐洲,歷經演變,到二次大戰之後至美國形成一支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巨流,甚至成為紐約派〈New York School〉的代表。今天,雖然抽象表現派的第一代大師均已凋零,然而他們所留下的藝術遺產,不但影響了後繼的繪畫思想,更豐富了當代繪畫的發展進程。至今廿一世紀的繪畫所衍生之變貌誠然多元紛雜,要而言之,仍不離具象〈包括寫實〉與抽象兩大系譜。在抽象類型中,無非是理性取向的幾何性、無機的、冷的抽象與感性取向偏繪畫性〈Action Painterly〉,有機的、熱的抽像兩大類種。很明顯的,林偉民是屬於後者。這樣的分類也許過於簡約,但已能提綱挈領地進入論述的重點。

抽象繪畫顧名思義,不像具象〈寫實〉繪畫有具體的描繪內容對象,因此在探討時就得從繪畫的形式及語言著手。然而這也不意味抽象繪畫是完全沒內容的,正如具象繪畫並不是就不講就形式的。林偉民的近作,若解讀為對繪畫語言的形式性之再探討應該是切題的。

首先,我們先來檢視,抽象繪畫的構成要素是什麼?若從一個二次元的平面載體它所呈現的視覺形式屬性來看,可以歸納出幾種視覺感受之構成要素;例如色彩、造型、構圖、空間、明暗、筆勢、肌理、氣韻..等等,這些要素又構成了繪畫的語言。透過繪畫語言的表現來呈示作者內在的心靈圖像、精神樣貌、個性品味與文化內涵。

在西方古典音樂的曲式中,有一品類稱為夜曲〈Nocturne〉,是屬於於浪漫而感性的樂種。它使人聯想黑夜之幽玄與神秘之氣質。看林偉民之近作所使用的色彩,我立刻感受到類似的品質,猶如鋼琴詩人蕭邦夜曲式〈Nocturnal〉的沉鬱浪漫氛味縈繞不絕。當我們觀看一件畫作時〈尤其是抽象畫〉,最先在視網膜上產生效應的往往是色彩,因此色彩在做為繪畫之構成要素中起到極大的作用。林偉民的色感是優異的,他在畫面上以虛實掩映的對位關係,譜出韻律般的視覺樂章。而在這些色塊與色面的並置與銜接中,又進而形成他另一個作品特質,那即是畫面空間的跳接〈Jump-Cut〉與片段〈Fragment〉。它彷彿是一閃一瞬的記憶片段,以有機或無機的塊面,交錯的切割畫面的圖象空間。隨機的構圖,明暗與造型的對應關係則以暢快的筆勢將其統合在感性的繪畫平面上。抽象表現派講究的筆觸〈Stroke〉與姿勢〈Gesture〉,其實頗接近中國畫裡所謂的「用筆」;林偉民深諳此道,在筆勢之揮灑馳走間留下繪畫性的痕跡。它是「因勢生形」又「因形生象」。

記憶恆是片斷的,林偉民的繪畫構成之抽象圖式中,切割是斷片之生成與跳接的手段。他透過繪畫的手段去復得已在時間驟隙流逝的記憶,而且是以一種很浪漫感性的語言與優美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