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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畫布為鏡,裝月光-我看楊仁明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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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楊仁明的時間稱不上久,但也絕非初識,只是一直要到這次在他以燭火為燈的畫室裡,看他以熟練的姿勢捲煙、聽他漫無組織地聊著自己腦袋裡不停轉換變動的想法……,才好像慢慢的懂了這個人,懂了一些潛藏在他畫作下狀似飄忽,實則清晰的創作脈絡。

此次「裝月光」系列新作的誕生,源自兩年前一次位於淡水下圭柔山的工作室裡燈具盡數壞損,楊仁明漫步到室外空地,仰首看見無垠夜空的月光異常明亮,而觸動了他的靈感。之後,就在重金屬搖滾、Alternative等音樂或者激昂,或者低喃的樂音伴隨之下,他開始在紙上塗寫勾勒創作的感想與草圖,並且拿起畫筆,將自己丟在侷限的議題中,尋找衝破框架的多樣性可能。

原本以為翻看他這些紙上的文字或草圖,可能有助於自己更加貼近他的畫作,但才讀到牛皮紙袋上的第一行字:「『裝月光』的另一種(假裝)。」便知道失足闖進了另一個更為曲折、脫身不易的迷陣。接下來小心翼翼地將袋內的紙張一一攤開,如詩般的文字接踵闖入眼中,像是:

「不太完整
的完整中
不太滿意
的滿意。
假裝得盛滿,一片月光。
──『裝月光』之意念的形式」

又如:

「或許
有一個真理
信仰
是某種自信的態度
既信了
走一趟地獄又何妨呢?
──『裝月光』之命運交響曲」

這些字句,只是更加驗證了先前的揣測,但也並非無功而返。在某種意義上,這其實也反映了楊仁明的創作狀態:很多作品都只完成初稿之後就被擱在一旁,任此起彼落的紛亂思緒在其腦中竄進竄出,最終停歇在某一個凝結點才又會拿起畫筆,再度於有限的畫面上修補添加,直至極限(可能是因為接連幾天熬夜體力不堪負荷,也可能是剎時的滿意)。所以他說:「我喜歡在看來相似的構圖裡頭,挑戰各種因為創作與生活經驗而碰撞激發出的不可預料的結果。」無論是從早期的「從黑水長出來的新植物」系列(1992年),先前「不安定的連結」系列(2001年)至今,這樣的想法其實一直根深蒂固地圍繞在他的創作中。只是,這次的「裝月光」系列作品,一方面顯得更為隱晦,另一方面也在作品命名上提供觀者一個得以「進入」的線索,邀請觀者去靜心感受其繪畫語言矛盾的差異,又或者是,差異的矛盾。如此一來才可能體會到所謂「沒有任何一種文字是不想被他人閱讀的」那種想要公諸於世,卻又不願太過直接的掙扎。

回過頭來從主題看起的話,「裝」這個字,光是作為動詞,就有填塞、包裹、整理、裝飾、假作、收藏等多重意涵,加上後面可充當受詞或補語的「月光」二字,便能拼湊出多個意義完全不同的詞組,倘若再加上衍伸義,或將之挪作象徵、轉喻之用,透過具有單純強度視覺張力的幾何形狀與線條,所能交織出來的幻變猶如萬花筒一般源源不絕、無窮無盡,而這,正是初見楊仁明作品之人,最易感受的迷人之處。

開啟第一道門後,我們在能夠看到的幾件作品中,包括《8+8+8=裝月光》、《尋找驛站》、《40cm2的分割》、《室內噴水池》、《正張開的一個想》、《守一個無解的夜》、《做宵夜》、《練筆觸》、《情人座》等,都可以發現他刻意為之,意圖重新揭開語言中,除了現今為人們所常見的含義外,其餘因歷史更迭或使用習慣改變而被塵封已久的意涵。另一方面,則是藉由似月的半弧形光環圖像由畫面中心規則或不規則地發散出去,並在光影的疊合、遮掩、覆蓋之下,增殖出各種具象、非具象的思路連結。像是月光想像為較為具象的水花,在畫布上高揚噴濺的《室內噴水池》,或者像《正張開的一個想》一作將月光視為思想演化的過程,一如超新星在短暫的爆發後四處飛散至宇宙深處的巨大能量……等等看似截然不同,實則有跡可尋的作品。

可以這麼說,藉由這樣不斷反覆來回的過程,楊仁明的往外則表現為畫面的愈形層疊、厚重、豐富而不可捉摸,向內則成為不斷向自我探求、詰問、挖掘、整飭卻更加清楚,畫布對他而言,其實是一面(抑或多面?)能讓他自我鑑照,並且留下殘影的銅鏡。而這些,的確是如果單純直視畫面上炫目的色彩、多變的圖像,觀者很容易便會忽略的「對照」功能,也就無法看清他以畫布、油彩、圖像、文字等為經緯所設下的遊戲規則;如此一來,遊戲自然無法成立。

然而,他明顯洞悉繪畫與語言所共同擁有的歧異性與任意性,甚至樂於看見自己,或者╱以及觀者來到這樣進退維谷的地步。對此,他表示,只是想要挑戰自己身為一個藝術家,能夠將單純的一個概念或思惟擴展到怎樣的地步;至於觀者,他不敢說是挑戰,也不刻意指引他們走上哪條閱讀的路徑,只是輕描淡寫地邀請他們「以畫布為鏡,裝月光」。

至於,這鏡中的月光,究竟是盈是虧,大概就無人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