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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如何說「亞洲」

從全球化(globalization)與在地化(localization)的角度看,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是弔詭的—MCH Swiss Exhibition (Basel) Ltd.從管理生於1970年的瑞士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擴展到2002年的邁阿密海灘(Art Basel in Miami Beach),繼而於2011年購入香港的Art HK,把它更名為「Art Basel in HK」後,正式建立了足以覆蓋全球的藝術網絡。一個展廳看盡環球藝術、39個國家的畫廊共冶一爐—藝術展本身就是藝術生態全球化的見證。這三個分別位於歐洲、美國及亞洲的展會,知名藝術家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大藏家亦是那幾人,買家、賣家與商品都大同小異,同樣亦證明了藝術全球化的現象。

儘管如此,三個藝術展卻又力圖強調各自的在地價值。無論是認真視之為營運方針也好,純粹出於市場營銷考慮也罷,不管如何,主辦人確實聲稱三展理應「各有其地區性意義」(摘自展會新聞稿)。巴塞爾專責的是歐洲,邁阿密海灘展覽專營美洲藝術,香港方面則著力於亞洲及亞太地區。

在剛過去的香港巴塞爾藝術展中,「亞洲及亞太」這個概念是怎樣呈現的呢?若把展會的官方文案、佈展設計以及中外媒體的報導與論述當作文本(text)閱讀,可得出不少趣味發現。

(一)藝術展的四人總監團隊中,史畢格勒(Marc Spiegler)的職銜是「總監」、雪恩霍澤(Annette Schönholzer)的是「發展策略總監」、法頌恩(Marco Fazzone)是「資源及財務總監」,而倫夫洛(Magnus Renfrew)則是「亞洲總監」,負責「領導香港展會的發展並加強亞洲地區在各巴塞爾藝術展活動之參與程度」。似乎只有亞洲需要特別被關注,一如身體孱弱的病人或者不聽話的頑劣小孩。

另外,雖然展會強調香港巴塞爾藝術展的關注範圍是「亞洲及亞太區」,然而倫夫洛的頭銜卻不是「亞洲及亞太總監」,而只有「亞洲」。似乎在職銜名義上,主辦單位選擇把亞太部分放棄。

(二)展覽特設「亞洲視野」(Insights)部分,展出共47個亞洲及亞太地區藝廊的策展項目,「呈獻個展,獨特的歷史作品,及主題鮮明的群展」。該展區設於會場心臟地帶,獨一無二地以粉紅地氈劃分,「深入淺出地勾勒了區內藝壇發展的概況」。主辦單位如此鋪張,顯然想強調他們對亞洲的重視。另外,實際上「亞洲視野」裡面也有亞太區如澳洲畫廊,只是名義上沒它的份。

(三)今年巴塞爾藝術展放棄每展一圖錄的策略,改為發行一本通行的《Art Basel | Year 44》刊物。全書當然用英文寫成。總監史畢格勒的前言則先後以英、德、西、法、義、繁體中文及簡體中文翻譯刊載,日語、韓語欠奉,也就莫說印尼語、泰國語。

(四)香港巴塞爾藝術展連番強調合共245家參展畫廊中,「超過一半參展藝廊於亞洲及亞太地區擁有展覽空間,包括24間於香港擁有展覽空間的畫廊參與,充分顯示巴塞爾藝術展致力展現區內的一流藝術品」。間接回應了香港文化藝術界近年對MCH入主ART HK後,可能導致展覽失去本土焦點的擔憂。

(五)多家外國傳媒如artnet、《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等均把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形容為西方畫廊接觸亞洲藏家的大好機會。《紐約時報》5月15日的報導第一句便寫道:「We are about to enter the Asian Century」(我們即將邁向亞洲世紀),理由是今年中國購買力可能超越美國。至於中國以外的其他國家,似乎可有可無。中國成了亞洲的代言人。無獨有偶,國際版《The Art Newspaper》巴塞爾藝術展特輯5月15日至16日號頭條,亦專門談中國藝術生態轉變,配圖是艾未未於2006年創作的《中國地圖》。

綜合上述五點,不難發現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刻意展現自身對「亞洲及亞太區」的關注。唯其中他們特別偏心亞洲,亞洲裡面又特別偏心中國,有時甚至在論述中有意無意混淆三者概念。箇中原因則被外國傳媒揭破:中國大陸經濟實力雄厚,藏家成為畫廊覬覦的獵物。香港巴塞爾藝術展最大的吸引力,一方面是為外國參展畫廊帶來接觸新客戶的冀盼,另一方面則是為「亞洲及亞太區」畫廊提供打入國際市場的願景。

說到底都是利益。為把藝博會包裝成「亞洲及亞太區」盛事,而又同時保障歐美業界的利益,巴塞爾藝術展巧妙地在第四項把「亞洲及亞太地區藝廊」置換成「亞洲及亞太地區擁有展覽空間的參展藝廊」,讓外國大行如佩斯(Pace Gallery)、貝浩登(Galerie Perrotin)、高古軒(Gagosian Gallery)等可以納入其中,從而算出「超過一半」的數字。但擁有一個展覽空間能代表什麼呢?它展示的是亞洲藝術嗎?它的管理人是亞洲人嗎?它們懂得—甚至只是關心—亞洲文化嗎?還是只是一心落戶,好讓自己將來多賺中國藏家的錢?

怪不得人,藝博會就是一個商業遊戲。沒有畫廊會在藝博會以學術研究的態度佈展。負擔著幾乎等於畫廊全年開支的展覽費用,畫廊在藝博會的目的只能有一個:賣出最多的作品,賺得最多的錢。沒有人會傻得在巴塞爾藝術展內試圖參透亞洲藝壇發展。一如想學煮拉麵,你會去拜師;想當拉麵食評家,你會花上一年半載試盡不同種類的麵,記錄並整理它們的特色。這些做法都可以令你成為專家。但只花上一兩天時間在拉麵美食廣場逛兩圈,則什麼也成不了。藝博會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即便在商言商,所謂「亞洲及亞太區」是否只能淪為某種買賣符號?除此以外,它還可以是什麼?我不是說身為亞洲人、華人,所以要為中華文化爭取話語權,因為民族主義並沒有非擁抱不可的意義。我只是好奇,中華文化數千年,難道在當代藝博會的語境裡面,除了市場就無法作出一點貢獻,提出一點嶄新可能?當全球的巴塞爾藝術展都大同小異,從場地安排到平面設計,一式一樣,難道「亞洲及亞太區」的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就不能有一點特色?甚至反過來為全球巴塞爾藝術展帶來進步的啟示?

談到這裡,有朋友問到一個有趣的問題:「一個誕生自中國文化的藝博會,會是怎樣的?」當然答案已不可考,因為藝術全球化已經是扭轉不了的事實。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發問,要思考,從而為既成的藝術生態締造更多嶄新可能。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都想把藝術活得更好、把世界活得更好,僅此而已。

圖說:四人總監團隊中的(左起)「亞洲總監」倫夫洛(Magnus Renfrew)、「發展策略總監」雪恩霍澤(Annette Schönholzer)及「總監」史畢格勒(Marc Spiegler)。(Art|Basel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