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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世與其不滿 2014年台北雙年展:劇烈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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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撰有《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與參與性藝術系列策展聞名的策展人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以錄像作品廣受注目的安侯(Camille Henrot)、將巨大文明廢棄物構轉換成雕塑的布根豪特(Peter Buggenhout)、今年瑞士巴塞爾藝博會(Art Basel)中表現亮眼的安卡(Harold Ancart)、參與性藝術的關鍵藝術家庫索旺(Surasi Kusolwong),到去年才以精湛的錄像作品獲得「泰納獎」(Turner Prize)的普羅沃斯特(Laure Prouvost),2014台北雙年展在列出參展名單之際,就已預告了這將是一個眾星雲集的盛大展覽。經由早先的宣傳活動與論述對「劇烈加速度」(The Great Acceleration)與「人類世」(Anthropocene)等概念的闡述,觀眾們進入展場前便已被給予了一個前置情境—人類的科技發展劇烈地改變了地球的自然相貌,但弔詭的是改變的力量越大,做為個體的人類在其中亦越趨乏力—在人類製造的劇烈加速中,反向強化著人類的無能與挫敗。對此策展人提議順著以法國哲學家米亞蘇(Quentin Meillassoux)為首的思辨唯實論(le Réalisme Spéculatif)觀點,將人類從主體置換到與物/對象相同位階的平面上,唯一「實在的」便是各種物質(substance)間的偶遇,而非以人類中心的思惟視角。但在《藝術界》8月號的一篇訪談中,布希歐亦曾表其對思辨唯實論的批判態度,因為「展覽不是為水母或樹木而做的,藝術完全是屬於人類間相互關係領域的活動」。(註1)而重於展演與作品本身的直觀感性向度,儘管展覽以許多學術概念為起點,即便觀眾對這些全然不知,也不會在觀展過程中迷失。從美術館大廳中由OPAVIVARÁ!製作的《福爾摩莎慢活茶》(Formosa Decelarator)以慵懶的吊床與茶水供應,首先便使觀眾的步伐慢了下來,而兩邊入口分別為黃博志的《生產線—中國製造&台灣製造》與彭泓智《大洪水—諾亞方舟計劃》,以生產線邏輯展開的過程性藝術,本屆雙年展在入口處的作品配置中,便已開始展開勞動/休閒、加速/減速間的感受落差。

若與上屆由法蘭克(Anselm Franke)策畫的「現代怪獸:想像的死而復生」相較,本屆雙年展肯定較為簡潔且親民;一方面需長時間閱讀的文件、論述與錄像作品量少而質精,且感性張力與視覺語言都十分直接且強悍,故認識展覽或許只需親臨現場體驗,無需太多前置閱讀與後續思考的努力。基於認識展覽所需的時間總長較短(上屆展覽中光是錄像作品的時間總長就已經十分驚人),觀眾的評論發酵的速度也快上許多,畢竟較為勤勞的觀眾多半能在展覽開幕後的週末,就能對整體作品有相當程度的把握。也因此展覽的操作方式也在藝術社群的立刻引發兩極的觀感:明晰直白的「劇烈加速度」讓觀眾能在毫無理論包袱的前提下,把重點全部放置在展覽現場與藝術品,讓作品本身的魅力徹底發光,以擺脫過往越趨艱澀難懂的雙年展趨勢。但另一方面未處理過多週邊操作、歷史向度與在地脈絡鋪陳的展覽現場,卻又使部分觀眾感到策展保守與蒼白、無法帶來太多思考面向的拓展,甚至是策展論述與展覽現場的脫鉤。但順著思辨唯實論對於物平行主張,以及策展人在早先的訪談中所言,擱置雙年展(Biennial)的既定想像而專注於藝術與作品:「一個好的雙年展,首先是一項好展覽!」(註2)那麼我們或許就也不難想像,眼前所見之所以必須如此的可能理由—藝術與展覽所服務的正是被日漸剝奪主體性與主權的人類,在人類世的乏力感中創造反轉現況的可能,或至少是一不再乏力的短暫時刻。

妖物(不)起舞

從美術館一樓中由吳山專與托斯朵蒂爾(Inga Svala Thórsdóttirr)共同創作,有如憲法條文修訂般繁瑣的文件作品《物權宣言》(Thing’s Right(S) Declaration)開始,展覽對於「物」的審慎關注就已經開始鋪陳。《我的烏龜導師》(My Teacher Tortoise)與《手機與石器》(Mobile Phone and Stone Tool)維持著島袋道浩(Shimabuku)一貫的簡潔與幽默,同時卻也看到一份對於資本社會不斷加速的嘲諷。庫索旺的《黃金幽靈》(Golden Ghost)在佈滿整個展間的龐大毛線堆中藏入親手設計的12條黃金項鍊,巧妙地利用了黃金的交換價值與藝術收藏的渴望,讓大量的觀眾們徹底遺忘自身所處的雙年展展場而全力淘金;由於開幕晚會便已被挖走四條,致筆者撰文的今日已達七條,光是掏金成功的數量或許就已見證了作品本身的有效性。杜爾(David Douard)炫目異常的空間裝置《保持平靜,繼續前進》(Keep Soothe and Carry On)、羅登伯格(Mika Rottenberg)的帶著超現實意味的精彩大型錄像裝置《缸球靈洞》(Bowls Balls Souls Holes),正如策展論述中引自馬克思(Karl Marx)的概念—妖物起舞(Ghost Dance,註3)—在資本主義的影響下,實際的生產變成抽象概念,而抽象概念(交換價值)反向成為具體,以至於人類主體淪為客體/物,物成為主體且如妖怪般自行起舞。而到了新自由主義覆蓋全球的今日,起舞的妖物自然更加緊密且無所不在,但正因為展覽現場並無交易的可能,藝術品在此暫時與交換價值隔絕,我們或許可以說展覽現場不僅沒有妖物,且唯一能起舞的主體便是做為觀眾的人類。正如前文提及的策展人觀點:藝術展演的對象是人而非其他,或也因此未經過多展示手法包裝、亦無論述或歷史鋪陳展覽現場,所欲實現的正是一「妖物無法起舞」的展演場景。

人造物之死與新生

在《沿岸採礦》中吳權倫將海邊風化後看似天然礦物的人造物材加以搜集,並將之拍攝後以繪圖軟體重塑其外形,輸出後與原始素材在展場並製呈現。而彼塔(Matheus Rocha Pitta)在系列攝影作品《餘燼之地》(Brasil)中,則將各種被棄置之物至於巴西利亞的著名紅色土壤上任由烈陽曝曬,並將其逐漸變質崩壞與大地融為一體的鮮紅畫面拍攝下來。海恩斯(Roger Hiorns)利用特殊的製程手法將客機引擎霧化,並使之重新結晶成為一大片銀色的固態水漬。身兼建築師與生態學者身分的尤利布魯(Nicolás Uriburu)以綠色處理各種的環境污染議題,從攝影、繪畫、雕塑、文件與地景等多樣性手法,體現藝術對於改變社會上的可能潛力。布根豪特(Peter Buggenhout)以各種工業廢料銲接製成並以灰塵厚厚覆蓋,展示著一批強悍卻帶著難聞氣味、深邃且巨大雕塑群像。而梁慧圭(Haegue Yang)則以衣架與日常工業產品材料組成有如人型生物般的燈光雕塑,並依照伊斯蘭祈禱時間,每日在展場播放三次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的《春之祭》(The Rite of Spring)營造錯綜複雜、既靜態又激昂的表演性場域。在人類世中除大自然的毀滅性反撲,過度生產的人造物與其處置方案亦是難題。緊扣著工業生產、棄置、多餘或剩餘的素材選定,與其以過去的現成物(Ready Made)概念來思考,或許以人類世、全球化、後福特主義與新自由主義來理解會更加適切,正因為這些作品所處理的大多並非藝術自身的命題,而是以社會現實為主題並將藝術視為方法,將藝術實踐的能動性投入運轉急速的社會生產鏈,成為社會實踐與批評的可能途徑。

文明之外的焦躁與浪漫

梅勒(Nathaniel Mellors)作品中有如精神分裂者的瘋狂尼安德塔人影像與電動裝置;安卡以「休閒/旅行」為關鍵字搜尋而來並轉化為火災過後的靜態影像,與裝有動物圖鑒的52個紙箱構成的裝置《方舟》(Ark);達伍(Shezad Dawood)結合文明毀滅之後與科幻奇想的《邁向可能的電影》(Towards the Possible Film),又或是彭泓智正在於美術館中快速生產中的創作計畫《大洪水—諾亞方舟計劃》—一艘扭曲變形的船舶。即便展覽主題定在人類世:一個描述「現在」的時間,但正因為站在此刻,藝術家們不可避免的開始想像在此刻之外的過去或未來,也因此末世紀、大滅絕或人類文明誕生之前的種種想像,如幽靈般在展覽中反覆徘徊。其一方面反映著對於當前社會的不安與焦慮,以及對於科技文明發展的不樂觀,但更多時候其實反倒成了藝術家們的創作材料。透過這些在當今仍不可知的外部空缺,以虛構的方式填補並展現各自的想像/創造力,比起焦躁與恐慌,或許更像是一種奇特的浪漫。

物的關係美學

要討論物/客體自然無法避開「關係」(無論是物與物之間還是人與物之間),且此關係在展演中定然同時發揮著其可能的美學力量。馬達尼(Tala Madani)的繪畫與手繪動畫,反覆玩轉著繪畫/想像在2D與3D間的辯證關係。安侯(Camille Henrot)則展出一系列以各種病痛之名,邀請按摩師對方形黏土進行按摩治療所形成的雕塑。而在此命題下,普羅沃絲特以及弗里曼與洛威(Jonah Freeman & Justin Lowe)的錄像作品無疑是本屆雙年展的亮點,前者以快速剪接創造極其直接且感官,同時飽含挑逗與矛盾的細緻影像為人著稱;後者以眾多大眾影像符碼、流行音樂交錯剪輯而成的精彩影片《浮動鏈》(The Floating Chain)為藍本,並在美術館以荒誕且迂迴的空間情境設計製作了《浮動鏈》的實際空間版本《浮動鏈(假牆)》(Floating Chain (Fake Wall)),兩者不僅在視覺、節奏、聽覺與符號元素上操作準確,那份不無失序的想像狂奔與情境轉換的劇烈強度,無疑是使其贏得掌聲的不二理由,且弗里曼與洛威結合影像與空間巧妙操作,甚至在專業觀眾輿論間獲得了「其可能指出了一個當代藝術發展的未來形式」的高級評價。

註1 請參閱◎www.hejingart.com/news/nicolas-bourriaud/
註2 請參閱《典藏.今藝術》第264期頁117。
註3 請參閱〈共活性「劇烈加速度」摘要〉一文中的「摘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