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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注目--雲南當代藝術歷史中的一種文化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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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意識”,作為雲南當代藝術歷史中的一個重要定義,最早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的雲南青年藝術創作之中。
雲南獨特的地緣文化,給予這一批藝術青年(1977年以後進入藝術院校學習)最為直接的“自然” 與“生命”的感悟。他們歷經四川阿壩草原、雲南中甸、西雙版納、大理,最後停留在一個名叫圭山的“彝族”小山村,實際上是雲南彝族的許多分支民族之一,它最有名的民族稱謂是“撒尼族”,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國,一個最著名的美麗姑娘阿詩瑪的藝術形象就誕生在這裡。這是一個美麗純樸的地方。藝術青年們注視的目光,穿過紅土、石屋、羊群,與遙遠的西方早期現代主義繪畫相撞,闖入心靈深處的還有西方現代主義哲學和詩歌以及南美大陸的魔幻現實主義文學。
在這裡,他們擺脫了生存壓抑的城市環境,在與自然的對視中,找到生命存在的烏托邦。

80年代中期,毛旭輝、張曉剛、潘德海和葉永青等組織了“新具象畫展”和“西南藝術群體”。他們開始展示自己對於生命的認識和理解。尼采、薩特、佛洛依德關於“生命”與“存在”和“潛意識”的哲學,宣揚人性的解放,與自然和大地的親密接觸,尊重個體生存的真實感覺,嚮往自由的表現。“新具象作為生命的具象圖示,它將忠實地回到心靈深處,回到生命的本原,在那既是本原又是物件的世界裡自在自為,宇宙性的擴大自我,尋求‘人’的複現,關照‘人’的問題,將藝術帶進生命的每一角落和盲點。新具像成了對心靈和生命的承諾。”(毛旭輝:《生命具像圖式的呈現和超越》)
毛旭輝的《紅色體積》和《紅色人體》系列,充滿了表現的張力和生命的渲泄。造型誇張變異,向四處伸展的軀體鋪滿整個畫面。張曉剛的《幽靈》系列以扭曲怪異的形象符號,表達了生與死之間生命的脆弱和無望。葉永青的作品表現了個體生存中的矛盾,憂鬱的詩意和超現實的圖景顯示了生命的浪漫敘述。潘德海是從土林的抽象表現,進入到“苞米”的符號系統中,那些扭結而彌漫於整個畫面的顆粒與民間面具符號的重合,肢體、器官的分解,表現生命的多重側面,使內在真實上升為表意的符號,強調了茂盛滋長的生命幻像。
重要的是,這一代藝術家對於“生命意識”的理解,還在於他們從此建立了自我的獨立生長性。在以後的幾十年中,在與國際國內的藝術文化交匯中,有著始終的個人堅持。或許,他們每一個階段的創作都不再是主流或潮流,作為雲南當代藝術的先驅者,毛旭輝、張曉剛、葉永青、潘德海等人所構建的自己的個人藝術歷史,已經成為中國當代藝術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毛旭輝數十年中一直堅守在雲南,每個時期的創作都緊密聯繫著藝術家的生存感受和生命意識,近年來的每一次個人展覽都在表明他的個人歷史的豐富變化。張曉剛在他的最新的創作中,表現了他一貫的“內視幻想型”的藝術基調,從極端的個人角度去切入社會的文化,深入具體地表達出自己所感興趣的、熟知的生活角落,讓我們看到了他更加個人化的生命記憶的痕跡。葉永青在最近的10餘年裡,從他以前作品的裡面象碎片一樣豐富的符號中,抽取了一個和自己的個人生命形態最為相似的“鳥”的符號,獨立呈現於畫面。將隨意和塗鴉的符號痕跡,用最客觀和準確的手法複製出來,表達了在當下獨特的內在心像。潘德海近年來的作品主要是“後胖”和“勞動者”系列,延續一直以來的“顆粒”符號,色彩更加民間化,題材的選取強調敘述性,少年時的連環圖書、故事片和記錄片都成為作品的講述主題。
雲南當代藝術最原初的創作對於生命意志的尊重與表達,確立了以後的發展方向。“個人性”而非“潮流性”的生長,成為後來的各個歷史時期雲南藝術家的重要特徵,其中如唐志岡、劉建華、李季、曾浩、何雲昌、朱發東、孫國娟等。他們在建立自己的個性化語言表達系統的信念下,凸現出來就是在個人歷史和經驗基礎上的個體創造,充分尊重生命的直覺體驗。2000年之後,由於“創庫”等眾多新藝術空間的建立,新一代的藝術家以更加豐富多樣的藝術面貌,為雲南當代藝術構建出一個延綿不絕、持續發展的藝術生態。


追尋雲南當代藝術的“生命性”和“自然性”的形成,我們還要看到雲南本土文化傳統的潛移默化的影響。
對於自然和生命的極其尊重所形成的文化和心理,是數千年來在雲南古老高原上凝結而成的文化傳統積澱。我們的文化與所生存的這塊高原土地血肉相關的聯繫,便由於這塊土地所獨有的歷史或地理狀況決定了一切。古來,雲南便是多民族雜居之地,開拓者或被流放者所帶來的漢文化與本土民族民間文化形成衝突,並相互異化,相互交溶。雲南在“傳統”意識方面的模糊,在藝術文化中表現最多的是對這塊土地最直觀的情感。對生命秘密的探索和對生命本源的追尋一直貫穿雲南藝術的起始發展,對生命意志的表達從一而終。雲南的民族民間藝術如青銅器、崖畫、壁畫、象形文字、紙馬、雕刻等,擁有著顯著而強烈的生命文化特徵,面對這樣的藝術更需用自然的身體和內在的心靈去慢慢體驗,遠古以來的滇藝術家把對生命體驗的過程完全表達在人與自然、人與神靈的對話中。
在源遠流長的“地域型態”的影響下,雲南的當代藝術文化顯示出了一個很重要的精神內核:生命意志和人文熱情。

“雲南的種子”,是今天的當代藝術創作在面對區域性文化命題的集中展示。參加展覽的大多數作品描繪的是自然、風景的內容,尤其是以圭山為創作主題,這裡面包涵了對於雲南當代藝術歷史和傳統的延續和拓展。參加展覽的藝術家的年齡跨度很大,從50年代到80年代出生的藝術家,在他們的創作中,蘊含了更為顯著的對於生命和自然的關注,執著於個體精神的獨立性和創造性,保持著對直覺、情感、夢幻、潛意識等主觀體驗的深度。
毛旭輝在三十餘年的創作生涯裡,不管間隔的時間有多長,他一直與圭山保持著緊密聯繫,自然的符號總會出現在作品中。近期的創作,運用了點彩的技法,稀薄透明的色彩,使筆下的山川、植物、玉米草垛、撒尼少女,閃現出燦爛奪目的光彩。作品《紅樹》中的那一棵大樹,根深葉茂,流露出藝術家的寬廣的藝術胸懷和文化理想。受“新具像”繪畫的影響,武俊在90年代初期開始進入當代藝術的創作。目前的作品中,不管是城市中漂浮的女性人體還是近距離注視的山村裡的牛、羊、狗、雞等,追求的是對於生命與存在的一種浪漫表達。
作為雲南當代藝術最年輕的創作力量,一批八十年代出生的藝術家,已經開始嶄露頭角。在年輕藝術家的身上,沒有任何即定傳統的束縛,他們一接觸到藝術創作,便接受了許多現代主義的藝術思想。他們大多來自鄉村和少數民族地區,具有野性與土地的特質,目光敏銳,充滿幻想,有著在藝術語言表達上的自由和創造。李瑞是來自滇東南的哈尼族青年,就像他的故鄉紅河元陽梯田一樣,他特別喜歡表現一種寬廣而秀麗的山野景致,李瑞在他的畫面中,應用了許多實驗性的技法,營造了一個個遍佈光斑、密雲交織的曠野空間,散置於畫面中的白色小人和一些無法辨識文字組成的小方塊,似乎是他在面對自然的自言自語。陶發是苗族,這個民族的青年男女在表達情感的時候,唱的情歌往往是頭頂頭的喃喃細語,他的作品常常是飲酒之後的舒緩宣洩,觸摸心靈深處的呼喚,畫面中的符號就像舒緩山野中神秘的自然密碼。荀貴品自小生長於田間地頭,他的繪畫視角便直接投向了廣闊的土地,遍野生長的植物、花卉和漫步於山間的雞都成為他最喜愛描繪的對象,帶有表現性與影像感的結合,是他善於表現的繪畫語言。普燕的作品,讓我們看到更多的童真的視覺,幾何色塊的組合構成了抒情的畫面,複雜的形塊切割和明快的色彩,凸顯了畫面豐富的層次感。羊的黑白符號,表現了女性藝術家常常帶有的生命溫情。
昆明的創庫藝術社區有一批50年代出生的藝術家,幾十年堅持藝術創作,常年保持著對於繪畫傳統的鍾愛。現實主義的藝術觀,曾經伴隨了他們最為寶貴的人生歲月,面對自然的寫生作畫,已經成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不斷發展的當代藝術潮流中,他們也在拓展自己的藝術觀念和深化繪畫語言。劉亞偉、金志強、胡曉鋼等就是代表。劉亞偉的小尺寸油畫,表現了過去年代的人物故事與諸多生活場景,這種日記一般的描述,帶給我們對於往昔歲月最溫馨的記憶。金志強堅持著自己樸素的繪畫語言,稚拙的線條與微妙的灰色調,描繪出圭山以及那些在城市化邊緣不斷變化的小鎮景觀,表現了自己切身感受到的情感色彩。胡曉鋼的作品在精細刻畫的鄉村小景中,描繪一些具有現代生活意味的粉紅圍牆,或者是在很強烈的主觀色彩的山村房屋加上諸如“生男生女都一樣”這樣的符號標誌,注入了新的生活氣息。


由此看,我們或許要透過整體的中國當代藝術體系以及80年代以來建立的雲南當代藝術歷史。甚至要穿越雲南所具有的人文、歷史和地理的影響,從而確定——對於生命的尊重與關注,意味著獨立,一種個人精神的自立。它帶有自己獨特的藝術視角和深度,強調人文,重視自己內心的體驗,關注人類的生活狀態以及內在的精神。
雲南當代藝術的發展,表現出了中國當代藝術的區域性生長的重要性,它為一種“中心”化的藝術版圖,提供了更具鮮明特色的原創根源和生命源泉,彰顯多元文化的真正意義。




2011年2月于昆明雲藝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