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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崔廣宇 - 在生活中加點想像
2010-06-28
1974年出生於台北,1997年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畢業。崔廣宇在台灣算是「新世代藝術家」,曾獲2003年第一屆台新藝術獎評審團特別獎,除活躍國內藝壇,亦曾多次受邀參與國際大展,如2005年威尼斯雙年展、2007年第四屆利物浦雙年展、等,可說是目前國內當代藝壇上相當活躍及備受國際矚目的新秀,並廣受好評。他以錄影形式結合行為藝術,成為少數能夠做出具有「觀念藝術」內涵的傑出創作者。作品亦曾至英國、日本、韓國、德國、西班牙、荷蘭、義大利、土耳其等地展出,並於2004年及2006年分別進駐倫敦的蓋斯沃克工作室(Gasworks Studio)與阿姆斯特丹的里克斯美術學院(Rijksakademie van beeldende kunsten Stichting Trustfonds)
經歷
- 個展
- 2008 「崔廣宇當時不在場_95與05年文件展」,伊通公園,台北
- 2007 「系統生活捷徑—城市瞎摸」,誠品畫廊,台北
- 2006 「城市縫隙」,溫徹斯特畫廊,溫徹斯特,英國
- 2006 「系統生活捷徑—城市精神」,伊通公園,台北
- 2005 「你真瘋狂:崔廣宇錄影作品1995-2005」,雀爾喜美術館,紐約
- 2002 「系統生活捷徑—表皮生活圈」,伊通公園,台北
- 2001 「走在捷徑上的簡.廣.輝」,原形藝廊,台南
- 聯展
- 2008 「台北雙年展」,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
- 2007 「親愛的,我懂你但…」,DUMBO Transitions,Safe-T畫廊,紐約,美國
- 2007 「IAQ-In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ISE藝術基金會,紐約,美國
- 2007 「台灣數位藝術新浪潮 I」,雀爾喜美術館,紐約,美國
- 2006 「利物浦雙年展」,泰德美術館,利物浦,英國
- 2006 「快樂信徒」,第七屆 Werkleitz 雙年展,Volkspark 哈雷/薩勒,德國
- 2006 「開放工作室 2006 Rijksakademie」,Rijksakademie van beeldende kunsten,阿姆斯特丹,荷蘭
- 2006 「2006 Rencontres Internationales Paris/Berlin」,Centre Georges Pompidou / National Museum Jeu de Paume / French Cinematheque,巴黎,法國
獲獎紀錄
- 得獎紀錄
- 2003 台新藝術獎 評審團特別獎,「系統生活捷徑—表皮生活圈」2002崔廣宇個展於伊通公園,台北
- 2008 台新藝術獎 視覺藝術首獎,「系統生活捷徑—城市瞎摸」,2007崔廣宇個展於誠品畫廊,台北
- 駐村計畫
- 2004 「Gasworks Studio」,倫敦,英國
- 2006 「Rijksakademie van beeldende kunsten Stichting Trustfonds 」,阿姆斯特丹,荷蘭
張馨之、江則潔/採訪整理
您的作品多以影像的方式呈現,請問您當初是如何踏入這個領域,選擇這項媒材成為您主要的表達工具?
可以說是同儕壓力。基本上我是從讀藝術學院就開始這麼做。在學校裡你一定會給某個老師帶,他在課堂上會帶到一些媒材,之後你就會知道有這樣的媒材可以使用。不過很重要的一點,也是我們那時候注意到的一個問題,譬如說我們講畫畫,繪畫在一個平面上,我也畫過,後來也嘗試作裝置藝術,也就是說,你可以跟真正的人和空間有所互動,可是我會覺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你如果做這樣子的一個東西,拿到外面去放,它成立嗎?不成立。它只能在某個特定空間(White cube)裡面成立,這樣對我來說,這個東西其實就沒有意義。我們每次做一個東西就只能在這個特定空間呈現,我帶出去之後就什麼都沒有,這樣我們每次在座談的時候,就只能在這個空間裡面談,雖然它還是有可能指涉出一些問題、一些外在的事物,但你何不直接讓它在外面發生?
另外還有很現實的一點,就是實際上材料的耗損。作裝置藝術會牽涉到一些很累贅的事情,這些東西不論是不是浪費,我覺得都是非常瑣碎的,所以為何不採取一個比較直接的方式,用自己,我不是指自己的身體,而是單純以自己為媒介,想想我可以做什麼?於是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而離我最近的就是這個環境,我周遭所看到的,當然,在這個環境裡有些東西是你看得到的,也有很多是你看不到的,譬如像是社會體制;這種看不到的,你其實會在某些條件下經歷到,而另外一些是看得到的,譬如環境的問題,或是你看到一些建築、你遇到人;感受到支持我們的重力和陽光…這些都跟你所處的環境有關係,這些都在你身旁發生。所以,既然環境離我是最近的,我就開始思考是不是要直接去反映這些東西、是不是要直接去和這些東西互動。這就是為什麼我開始以錄像作為我的創作媒材。
您的作品朝著環境與體制的方向研究。是什麼樣的機緣讓您對環境如此的敏感?
其實我的作品比較沒有明顯在講體制的問題,大部分是在討論環境。我早期的作品比較中性、比較是實驗性質的,譬如可能是跟重力有關的,或是跟其他什麼有關的,這些都是比較中性的題材,並沒有直接去指涉一個現實層面。之後我經歷畢業、當兵、退伍...,一個人當兵回來就會很直接地面對這個社會體制,也會開始很明顯地感受到一些東西。那時候我還不是很確定,後來發現這是後設的解釋,因為我們其實是漸漸地朝這方向挪移。我們做一件作品,並不是說我們想做什麼,而是從生活經驗中去攝取。我不會去設定什麼時候要做作品,什麼時候不要做;而是生活在這個世界、這個城市,從生活經驗去累積,然後自然而然地產生某些暫時性的結論與想法之後,用某種方式將它呈現出來。另一種情況是,有人找我辦展,我就把我的想法做出來,然後跟展覽一起呈現出來。
因此你會發現一切東西都和環境、體制有關。但我早期在做十八銅人的時候都還不是很清楚。我那些作品的標題都有點像是在提供某種策略,那些策略當然是我自己很個人的想法,不見得所有人都適用。但是我在想,有沒有一個策略,可以供大家參考,讓大家可以用類似的想法或想像力去適應這個社會環境;活得更快樂點,或是可以讓大家從中得到某些東西、用某種方式去改變環境。或許不是實質的改變,而是也許能轉換心情、對事物的看法,並進而改變許多事情,只要做了就獲得了某種小小的勝利,當然這種小小的勝利並不像是革命什麼的。所以,當你不斷地接觸這些東西,你發現到的也會越來越多,這也包含我們在談的台北當代藝術中心。它對我來說當然不是一件作品,但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及生活經驗。從中心的籌備、成立、到運作等等,你會從中學到一些東西;你會看到、聽到、去思考很多東西,這就是一種過程,很有可能我會因為這樣而做出另外一件作品,大概是這樣子。
您剛剛談到,您是提供一種策略,讓觀者去轉換心情,不一定是改變這個環境。但您的許多作品都帶有幽默的元素,滿好奇老師會希望觀者怎麼樣去看待您的作品?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是沒什麼幽默感啦。但就作品來說,也許很多人看到我在作品裡被東西砸,會覺得很有趣,但其實這對我來說是很嚴肅的,因為我有我想要講的東西,也有很多人也知道我在作品後面想要講的是什麼。
但有時在某些藝術家座談或是展覽的開幕,很多人會來跟我握手,說:「你的作品很好。」我問為什麼,他會說:「因為很好笑。」這也反映出每個人生活經驗的不同。我在陳述某件事情的時候,也許會有好幾個層次。譬如,我在呈現一件作品,這個作品有12345個層面,某個觀者覺得很好笑,可能是他只看到某個層面。但還好,我能繼續做到現在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滿多人可以瞭解我的作品是在做什麼,既然瞭解的話,就可以繼續來談我想表達的事情。這也表示我還沒有完全的失敗。
您的作品對很多年輕創作者或藝術系學生有一定的影響,也有許多學生想效法您的手法去嚐試個人創作。您對此有什麼看法,或是您對年輕創作者有什麼樣的建議?
我不會想直接告訴你們應該要這樣做或那樣做。我之前結束07年駐村回來,其實有個同學在學校教書,他請我去學校跟學生聊天,我們就有聊到類似這種事情。當然學生會想要聽到這些東西;老師也會想要你趕快講出一些東西,但我會覺得,其實你今天看到崔廣宇,是因為崔廣宇有做出一些什麼,但還有很多人你沒有看到,那不代表他們的那些策略,或他們做的東西不對。所以我無法說:「你就是按照這樣做就對了!」我當時有跟那些學生講,其實我不太關心藝術發生什麼事情,我倒常會去買牛頓、科學雜誌來看,我很關心生物學這類的部分,那當然是非常不同的價值觀,但我覺得它和我們的生活很有關係,你會知看到科學家想要把人類帶到什麼地方去,
或是他們在做的東西會對我們生活環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譬如你看你手上的攝影機有多少技術在裡面,那些技術其實都是只是結果,而這些技術被開發的原因,最上游可能都是為了軍事、戰爭,可能是為了衛星等等,也可能是為了未來某些神秘的計劃,等到最後事情成熟了,這些技術才被下放出來,給攝影機使用。我比較關心的是這個東西在幹嘛?它可以怎麼做?所以我倒覺得藝術這個東西很無聊。我之前還在歐洲的時候,曾遇到徐文瑞。我們之前有合作過。我跟他說藝術有點無聊,他說對,覺得心有戚戚焉。
當你去看一些展覽,會覺得為什麼做這個?為什麼做那個?為什麼要讓我們看到這些東西?當然不反對很多人也會覺得,崔廣宇為什麼要做這個東西?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些?對此我的態度是,我認為,至少我做的這個東西是我在生活經驗中一些小小的想法,我把它做出來,有沒有人看是其次。至少在過去是這樣子的。在過去我覺得很單純,我沒有和畫廊合作、也沒有什麼大展覽,但我就是做,沒有人看不要緊,有展覽就放出來。我把我的作品當作是我的研究。從以前到現在我有很多研究,那研究可能都是一貫的,但是到某個階段我可能會加一些不同的東西和想法進去。於是我開始會用不同的系列去區分它,所以你看到的某個系列作品其實是我那個階段的樣子,你可能會覺得某個系列有比較進步一點。我認為這些都是關於我個人的研究,這個研究有沒有對大眾造成影響則是其次。如果有,那很好,如果有造成好的影響,那更好。但我從來不認為藝術是神聖的,或是我們一定要做某種藝術。假設我們承認我們現在做的就是當代藝術,但當代藝術不是什麼很神秘,或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它就是跟現在的生活有關係。你我一定有相同的生活經驗,我們會面對相同的什麼東西,像體制、或是事物。也許我們會有相同的想法、或不同的想法。我這些是我們要去面對的,也是我們使用的材料,就是這樣平凡。
當然我也不會建議他們什麼都不要做。雖然我的確有這樣講過,但我的意思是,不要認為哪個藝術家做了什麼,那樣做就是對的。這樣的模式是不存在的。但你如果真的想開發出什麼,有企圖心要做出甚麼,你就該想想離你最近的是甚麼,要怎麼去談它,去面對它,因為這才是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譬如我們看到現在在北藝大,有學生在搞干擾學院,他叫葉振宇,(幫他宣傳一下),他不是為了要提出個什麼才做這個,而只是辦個座談,找一些社會運動人士等等,來談論現在這個社會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譬如像樂生,這大家都很熟了。或許有人會覺得不用管這些,但我覺得這樣不對。這些事情發生在我們周遭,我們應該關心的就是這些,光是談論要做甚麼才對,這樣反而是背道而馳。
也許我剛好是一個不好的範本。因為也許我的作品會讓大家覺得就哈哈大笑就好了。但其實我認為,你必須學會去認識建立在你周遭的各種連結,像是你和你的生活、你和你的環境、你和你爸媽;你的家庭關係、社會關係、朋友關係、人際關係等等,並且從中去檢討。這是架構在當代生活底下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你從這個線索往上找,就會發現是什麼塑造出「你」當下的生活:你為什麼要穿這件衣服、你為什麼要作這樣的採訪?你可以說是因為老闆是藏家,這是可以理解,但為什麼要有藏家?為什麼要有藝術市場?如此繼續往上推,你就會發現這有另外一個世界被展開。這展開就是一個例子。從生活裡面的線索去找到某種東西,這某種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這可以說是比較接近真相的東西。它也許不見得是真的真相,但我不想被蒙蔽、不想被電視或被誰玩弄。我不是要談懷疑論,但當你看到某件事情,要想想有什麼在它背後。那一定不簡單,因為現在這個社會已不能說是多元,應該說是太複雜、多元到一種極致了。每種分工都非常細,
導致每個人都沒有太多能力去關心其他人的議題。似乎其他人發生什麼事跟自己無關,也不需要去討論別人的生活發生了麼事情。但其實這都與你有關係。你至少可以從自己的生活、自己遭遇的問題來想想,從這邊開始,自然地去打開那個世界。然後你就會發現在那個世界,在那樣的空間裡,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大家都可以互通,面對同一個問題。
您剛提到您作品的研究方向就是環境,當您接觸到一個新的環境的時候,您會從哪個面向或是角度來切入、認識這個環境?
其實這很難說清楚。因為環境對我而言很重要,但對其他人或許不是這樣。譬如大家或許去過國外,去過其他城市,但對這個城市的感覺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你這個問題或許是看到我去了某個城市,做了某些作品,去了另一個城市,然後又做了別的作品。但其實有很多城市對我來說沒什麼感覺,會完完全全沒有對應對的頻率等等。不過如果講出發點,是有些共通的。好比說,你搬到一個新的環境,是你未來兩三個月、或是一兩年所居住的地方,你應該會觀察這個環境。譬如說,看看便利商店在哪裡?有什麼捷徑?在一個城市生活,你想到一個地方,一開始也許會看地圖,走大馬路,過久了,你慢慢就會開始抄捷徑,或是向當地人詢問怎麼走會比較快、去哪裡買東西比較便宜,這是日常生活裡的一個例子。
在我們日常生活裡面,你生存的這個世界、這個社會、不同的城市裡面,必定有不同的適應策略,這就是我的出發點。但是我並不是要提供一個城市不同的適應策略,而是我一個在台灣長大的人的觀點來觀察。我當然不可能一到利物浦就能馬上知道住在利物浦的人都很熟悉的事情,但有時候,你跟這個城市互相作用、互相交流、或是互相學習,你會觀察到自己某些奇怪的反應。像是會用來自亞熱帶的城市的想法去思考。每個城市都有不同的人文環境或歷史背景,被塑造出來一定有它的原因。不同城市的人看我們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雖然我們都是人,但其實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就算你會講英文,他會講中文,你們本質上還是不一樣的,因為存在於你們後面的,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結構。雖然我不是一定要去發掘這樣的東西,但有時候會因為一些際遇、一些巧合,不小心碰觸到這個層面…那事情就這樣開始了。這就和你想人詢問哪裡有比較便宜的商店一樣。像我們以前在荷蘭都會去找一間便利超商,那裡的東西很好但是都很貴,最後我們向別人想問過之後,發現lido最便宜,以後就去那裡買。
事情就是這樣,你去適應某個環境的時候,必定會得到一些的知識或經驗,如果你恰巧愛胡思亂想,加上一點想像力,就會想:「我來在這邊加點什麼。」但並不是說我一開始就想要做甚麼,而到了某個環境,才發現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去做,有時候不見得是很完全一致的呈現。譬如說,2006年我在利物浦做了作品,在阿姆斯特丹也做了兩件,但其實每個作品之間不一定都有相關的東西存在,陳述的面向也都不太一樣。只能說我在某個地方,用來自亞熱帶台灣人的觀念去碰觸這個環境,看它能帶給我什麼,然後呈現出一個事實,這樣子而已。假設它有趣,那很好,假設它不有趣,那很抱歉。因為這些都只關乎我自己。
現在有太多展演的媒台。譬如說展覽,大家都在邀展覽,每年每個城市都在辦雙年展,可以說有點泛濫,但是至少它是一個媒介,甚至youtube、網路,都是可以讓你的聲音,或是某些很重要的聲音不會失去發表的機會。就像你也許看了一千部電影,或是一千件作品都很爛,但發現有一部很好,或是發現一件很好,那也很值得,因為至少沒有遺漏掉。這種機會和以前是很不一樣的。
在您的作品城市瞎摸系列,影像中您的行為就如同您當時的狀態,然而在「隱形城市:台八里‧約克」,運用了電影的手法,則已經脫離行為紀錄的範圍。是什麼原因造成兩者之間的差異?
我以前就是在做行動(action)。Action在大陸是翻「行行為」,但行為這個詞有點太中性。行動就比較帶有主動意義,它是指你發現了什麼,所以要行動,這樣的行為叫做「行動」。而行動另一個意義就是它和表演(performance)是不一樣的。它並不是我跟大家講好,我將在幾點鐘做一個表演,請大家來看、請大家來跟我交流。相反地,行動的意思就是某個人去某處做一件事情,只要完成了就好,它有目的性,但不一定與他人有直接的互動。但是因為我沒辦法用心電感應跟大家講當時發生甚麼了事情,所以我只能必須記錄下來,必須找人幫我按下去,也有時候是自己紀錄。我紀錄的時候只用一個小小的攝影機就夠,因為它可以藏的很好,而且要是發生甚麼事情,可以馬上帶著就跑,不需要很大陣仗。這就是「行動」的意義。
後來在利物浦的那件作品,開始有點轉變。我開始用到所謂的拍攝手法,當然有點像是故事性的。譬如像Taipari York。它是架構在利用現實的媒材之上。像是利用我們熟悉的電視媒,找出一個有對應性的主題,然後去採訪,用BBC的播報方式去告訴大家這裡發生甚麼事,但其實這個消息是假的、是錯誤的。我這麼作當然是有我的目的。當時那件作品開始用到比較大的成本,因為那其實為雙年展所做的。雙年展是比較有預算,那時策展人跟我所可想一個比較大的,我想說既然游刃有餘,就來天馬行空一下,想一個比較大一點的計畫。以前當然是沒什麼預算,只能找一個人幫我按按鈕,我也不能要求他太多。所以就是到某個地方,想出一個我可以做的。
但做這件作品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我想到很多點子,但只有我是無法完成的,我需要很多替身。譬如說,我的英文不夠好,我去講也沒有說服力,所以需要一個真正當地的替身。他的出現就會讓大家想:「哇!他是誰?」,看著看著就開始思考:他講的是對的嗎?我看到好像不是這個樣子。造成衝突和矛盾,而這就是我想要的。所以不能什麼都自己來。
但也不是說我突然開始拍電影了,因為其實Taipari York這個想法在05年就有了,但當時我不知道怎麼去做。雖然畫了很多草圖,像是關於巴黎鐵塔的想像之類的,但當時我沒有錢,想到需要用到運鏡我就停止了。後來在08年,我從歐洲回來,那時候剛好徐文瑞找我,跟我說有預算了,我才開始試試看。有時候,東西在腦子裡面想太久,會開始變得不清楚,所以你必須把它做出來,把它拍出來,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我昨天才剛把北極的作品剪好寄出去。你可以看到北極又是另一個不同的例子。因為在北極 ,日照時間短,我也沒有太多時間做準備。那邊又只有一艘船,旁邊就是冰山和冰河,除了大自然什麼都沒有,我能利用的只有小小的船上的society。我也沒有什麼太多的原則,只能因地制宜,想想在那個環境可以做些什麼,找到跟我有共鳴的事物去做。
這和駐村又不一樣,因為像在利物浦駐村是有任務的。別人找你去那個城市做一個展覽,在這樣的壓力下,你必須去認識那個城市,認識那裡的人或是歷史背景,針對那個城市去做什麼,是一種強迫。另外一種駐村是,你去那邊三個月,對方會想說你來了三個月,要不要做一件作品,但有時會做不出來。
在荷蘭我做一個偷腳踏車的,因為阿姆斯特丹腳踏車問題真的是非常嚴重,這也許和他們的道德觀很有關係,總之,我在那邊做了那件作品。每件作品其實都不太一樣,所以我沒有原則說一定要這個環境有什麼,但是我這個企圖,這個潛意識想要在這裡找出什麼問題來。譬如,我來回來台北之後,今年是唯一一年沒有出去。我就開始想台北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像之前我們在做台北藝術中心,但其實這其中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存在。我沒有把它當作是一件作品,但這是直接去回應這個問題的方式。這個過程就是一種運動。我認為藝術家的任務並不是每年一定要做出五件作品、十件作品,而是去發現問題、認識問題、認識環境。就像是我們在做的這個藝術中心,也許一開始是從楊俊那邊開始的,後來他找大家來談,大家也丟出一些之前我沒想過的問題,慢慢去攝取,去瞭解,然後慢慢大家聚集討論,討論久了就會發現這真的是很嚴重的問題,接著思考要怎麼反應。
我們之前甚至在想要不要去花博或是雙年做些甚麼,如果是去鬧也可以阿,鬧一鬧也好,也不是怕觸犯到體制什麼的,反正那早就碰過了。我們反而比較在意是,你能不能透過你的動作去引起大家的重視,但不是以一般炒作媒體、炒作新聞的方式,那是非常粗糙、惡劣糟糕的方式。現在新聞上,除了像走山之類的意外報導,其它很多都是炒作出來的。即使有些事情看起好像是真的,其實也都是炒作出來的。所以媒體氾濫就會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們有時候運用這個媒體去操作的時候,就會覺得說這樣做好像不太好,好像和炒作新聞很像。因為這都是一個社會事件,哪怕是操作一個社會事件,操作社會事件的操作本身就是一個社會事件,就是我們大家生活裡所面臨的一個很重要的社會問題。
如果我們相信媒體、相信電視、相信新聞、相信報導,那我們有沒有辦法去穿透、去看到什麼?我不想被玩弄,我會去看能不能去繞一圈,繞一圈也許才是捷徑。一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到新聞其實是不對的,雖然大家都相信那個是捷徑,但其實反而是錯的,因為這是有人知道大家都相信那是捷徑,所以開始利用它去操作。反而你繞一圈才是捷徑。你透過很多迂迴,沒有效率方式去瞭解一個禮拜前發生的事情,這才是比較接近真相的地方。我覺得基本上的態度是該這個樣子。
您從著手創作一路走來到現在,碰過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其實任何事情都是困難啦。如果想不出要做甚麼是困難;如果有想法但是沒有錢做也是困難。我覺這些東西都一樣重要。狀況是很多,但我覺得沒有哪個是最困難的。不要說哪一件事是最困難好了,但通常說最難去處理是,處理你的想法和現實之間的落差。我雖然盡量去對應到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現實,不管我有沒有用幽默感,或是說很嚴肅,但是我要去對應到這個東西的時候,就會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做出來,能不能有人有機會去瞭解?所謂有機會去瞭解是指,你看到這個東西,會不會想繼續去深入瞭解,這是很種要得。這也關乎我做的東西有沒有準度。我們今天常常講精準精準,但那到底是什麼?其實就是不管你是演的也好,不管你是真的也好,但是你要一針見血,把問題點出來,讓人看了馬上想到一些事情,或是去回應。所以處理這些就會遇到一個問題:怎麼把你的想像和現實之間的落差拉近。通常我看到一個現實,但我想能不能放一點想像進去,讓這個現實變成什麼。或相反操作,把這個本來是想像的東西,用我的另一種想像,去把它變成一種現實。這些都牽扯到處理的方法,通常比較困難的就是這種問題。
另外也有很多小狀況就是因事而異。譬如我在英國的時候,有位便衣警察想要沒收我的攝影機,因為其實有很多城市是不能使用三腳架的,也許是因為怕在監視什麼,我們那時並不知道。但還好我有一個助手,是英國人,他就跟他溝通,好說歹說把攝影機留下來。反正小狀況很多啦。
請問您將來會繼續朝這個方向探討嗎?或是有新的方向或計畫?
好像也沒有…活到這把年紀,可能性就越來越少。有時候我會自我檢討。譬如當我在做東西,我說這是我的研究,做著做著,當然有時候有人會提醒你,或是有時候你也會問自己:我是不是只能局限在這邊?因為當你在做的時候,一方面你可能會越來越專注,也可能因為這樣而忽略掉了某些事情,我比較怕的是後者。好比說,你活到三十幾歲、四十幾歲,有一個很穩定的位子、有專注的事情,甚至你有家庭、有小孩、有瑣事、有煩事一堆,使你沒有辦法分心,去關心其它太多事情。這樣會造成你的思考方式,或思考的連結越來越少。不知不覺得,你會開始注意到:我為什麼突然沒有辦法做什麼了?這就是因為你開始喪失了。從前你也許可以專注地做多方面的思考、去看、去關心、或去經驗,尤其是經驗很多事情。但如果你喪失了這些經驗,就可能因此忽略掉許多事情。
像我以前就是什麼事都要做,有時候要變攝影師,有時候要做室內設計、或平面設計,什麼都要做。這些都是生活經驗,會碰到很多人。有一次,我在下班時間,心情很糟,看到捷運站、公車站的人怎麼都是一個樣子,我就想到來做一個表皮生活圈好了。其實就是這樣子,這種經驗很重要,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帶給你什麼,很隨機嘛。我也只能說我關心什麼,我不關心什麼,但某些生活經驗有時候突然間會給你啟發,使你開始做出一些甚麼事情。所以我反而比較在意這個。你看,其實我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而且其實這是大部份的人的問題。當你的生活越來越穩定,沒有太大的問題,你解決了之前的問題,但生活的範疇越來越狹窄,越來越小,開始沒有太多機會去嘗試別的東西,因為你不需要去接太多不一樣的工作。如果你只能接這個工作的時候,某些奇奇怪怪很小的影響就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了。這樣講起來好像也很普通,因為每天每個人都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其實這個還滿重要的。我們講蝴蝶效應就是這樣。你在某些地方,某個時候某個人做了甚麼事情,他會透過某種不同的轉化影響你,或影響我,甚至有時候是一種回饋。也就是說有時候你做了某些事情,它會透過某種隱形的看不見的轉化,慢慢透過朋友、透過事物什麼的,慢慢回饋到你身上,對你造成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