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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臨畫廊:【莊普個展】白‧意識流

  • 展期:2015-11-14 ~ 2015-12-13
  • 地點:台中市西區英才路589巷6號1F
  • 參展藝術家:莊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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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序與規範,讓技術做為一種身體記憶..... 寫莊普的繪畫

文 / 李美政



當我觀看台灣資深藝術家莊普的作品《五彩竹》時,它讓我聯想到傑克森·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畫風,我要說的並不是他們技法或概念的共通性,恰恰相反的是我看到自由灑脫遇見謹慎制約,並產生了相同的畫面結構(抽象繪畫裡令人迷戀的空間感)。波洛克以身體節奏和手腕隨機自由擺動,借用地心引力讓顏料滴(Drip)、流(Pour)或灑(Spatter)在畫布上,顛覆了畫筆與畫布接觸的傳統繪畫概念。然而,莊普採用的自由落體概念,從一張約莫三百號的空白畫布上,開始以鉛筆線條切割出一公分大小的方格,五顏六色地一格一印,圖章式的填滿畫布,看似平均分佈的類點描技法在色彩有意無意的分佈頻率中窺見遠近有別的空間感。 藝術創作中的形式巧合或說殊途同歸原來自於藝術家的人本理念,滴、流、灑/切割、印蓋、點描等技法都是一種身體律動的選擇,抽象繪畫講求藝術家的身體與畫面之間的關係,支配身體的行動是思維,思維中的理性或感性則是意志選擇後的修煉。

很多人把莊普的作品與極簡主義(Minimalism)連結,藝術家難免抵制這種形式上的歸類,畢竟創作脈絡是眾多內外在因素交織而成的。極簡的定義是從該藝術中的最基本要素,以基本元素緊密控制到簡化。簡化的過程必然基於曾經有過的複雜性,一個從頭到尾都生活單調的人根本無繁可簡,所以「從簡」這種制約概念屬於精神上的重整。在藝術圈,被譽為台灣極簡主義大師的林壽宇過世後,莊普幾乎成為詮釋他繪畫精神的代言人,從形式來看「簡約」的確是他們的共通點,不過由於他們教育養成所處的年代有別,所以嚴格來說就其創作理念的比較還是有所出入。林壽宇的作品先是受包浩斯建築觀念,後有馬勒維奇的絕對主義影響,米羅說在白色的世界裡沒有人比得上林壽宇,更肯定了他純粹與絕對的大師地位。80年代初期,林壽宇從英國回台灣展覽,對包括莊普在內的一批藝術家影響至深。也許是成長經驗養成的叛逆,莊普對學校保守約束的美術教育很反感,而後也對藝術主流市場質疑,所以林壽宇的絕對觀念很具震撼性。雖然就形式而言,簡約幾何是他們的共同元素,但留學西班牙的莊普在創作上還是會保留畫面肌理的質感要求。這些不同可以從作品中比對而出。

藝術主流市場演變多端,「以靜觀動」是一種自覺的內斂,「繁華盡是虛空」是藝術家身體力行的複雜體驗。秉持去物質化的思維追求純粹,印證「簡化」是一種對脫序的制約,在瞬息萬變的時代,把創作當成生活修煉並非容易的事。例如長期受精神分裂困擾的艾格妮絲·馬丁(Agnes Martin)因為複雜的精神狀態,也要隱居墨西哥來整頓自己,藉用看似無意識的重複性規律符號來規範自己精神上的紛擾,才會衍生出幽靈般的色彩與網狀格子畫風。對此,我更好奇大隱隱於市的莊普如何從喧嘩的過去重整規律的自己?

藝術是世間唯一需要認真看待的事,藝術家卻是社會上唯一拒絕認真的人。(王爾德)

Art is the only serious thing in the world. And the artist is the only person who is never serious.

選擇創作是藝術這個行業裡最崎嶇的路,藝術家建立風格似乎是不成文的規定,然而改變風格在漫長的創作路程中竟也成為一種「責任」?外在複雜因素而改變的是順其自然,為需要改變而改變也是常態。法國藝術家羅門歐帕爾卡(Roman Opalka)的創作只堅持在一張畫布上重複性地寫數字,樹立「關於時間這種藝術」的風格,把「堅持不變」當成一生職志的精神讓人佩服。莊普說他也曾在變與不變中有過掙扎。我相信改變與否總會隨年紀而有所浮動,幾十年來每每面對平面的四方畫布,構圖選用的幾個基本元素:幾何、原色、線條,翻來覆去遊走在畫布上,我懷疑莊普恐怕連自己都不記得有無重複構圖,當然極簡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也在於看似大同小異中的差異性,那種差異性可以比照每個人在看似不變的生活節奏中的細微不同。這次在現在藝術空間的展覽,就有一系列同樣尺寸(162X130cm)的新作十二件,在構圖上改變他過往的對稱習慣,選擇「偏位」格局製造出畫面的律動感,以分格、蓋印、點描、幾何硬邊有序地排列,再以含蓄優雅的原色線條如飾物般垂掛於畫面,並為這系列作品題上詼諧幽默的命名,展現這位年屆六十餘歲的藝術家即便人生歷練無數,仍保有調皮年輕的心態。

認識莊普多年,知道他交友界別廣泛,生活多姿多彩,年輕體壯的年代也經常夜夜笙歌有過荒唐的生活,所以觀看其作品難免有一種無法配對的迷惘?為何不是反映實際生活的擾攘狀態?不禁聯想到這位資深藝術家不易被窺見的內心世界,可能有他抑制情緒的性格切面。但用這些風流韻事審度一位藝術家的才華為免略嫌刻薄,沒有「過度」就無法歷練「規範」之必要。或許物質化的享樂型態是身體感的放縱,然而面對畫布前的專注穩靜就是收斂整頓內心的指定動作。所以重複性的畫線、分割、蓋印⋯⋯把外象以為的變化多端收納在不斷循環的日常。作品如《白蛇的死亡》、《沒有地平線》、《堅持的論戰》⋯⋯等,以建築透視的鳥瞰構圖,再利用棉紙拼貼裁減突起,整齊劃一平均分佈於畫面,做為地表上蠢蠢欲動的眾生百態符號,類似建築物體的幾何色塊象徵被圍繞的物質核心,慾望之於慾望也是一種妄想的複製,這些蓄意被安置的存在,周旋在現實與虛幻的平台上不斷浮動與壓制。

我看莊普作品的簡約形式並不是刻意強調東方哲學精神的意涵,只是明白純淨作為一種精神指標,在經過形式化的製作流程中,借用規律性的強制功能來約束浮移的思緒,收編妄動的狂野不羈,他有沒有藉創作來尋求「悟道」的心靈追求?我只能做無意義的猜測。顧城在寫《紅樓夢》隨筆中,對薛寶釵悟道所下的評語是:薛寶釵知道生活毫無意義,所以不會執留而為失敗傷心,而這毫無意義就是生活全部的意義,隨日常做女紅,安慰母親,明白空無,也因其生性平和而空到了無情可移,她不會出家,只會生活下去,成為生活本身。莊普對於生活的意義如何設定?也許要靠觀者自行解讀其作品意涵。

在我的世界裡,你依舊純潔,髒了的只是這個世界。(張愛玲)

I my world, you will always remain untainted. What has been tainted is this world.

極限主義的精神是化繁為簡,因為掏出越多就可以容納更多(Less is more.)。能悟出生活本身無意義是一種超人智慧,每個人都能在生與死這條線上畫出不同弧度,但這個弧度涵蓋的面積大小只是生活的表象世界。一塊方布是一界天地,在白之上塗白,在方之上隔方,在線之上描線,順應時勢而行的工序是形式主義依循的姿態。一個人的外在生活可以千姿百態,但是面對內心那塊方田天地時,沒有人可以超越自己的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