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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思藝術:【以繪畫重塑自我的青年藝術家─黨若洪】

2012-09-18|撰文者:李政勇


觀看黨若洪的作品,起初可能先被他充滿才華的繪畫技法吸引,他作品中點、線、面的視覺語彙,顏料、色粉、以及原始柏油所堆疊而成的色澤,與勾勒、刮痕、薄塗、黏貼…等多元處理下的肌理,融合與演化出豐富的視覺性。然後,你肯定也注意到他畫筆下不斷出現的狗形象,那畫幅中一隻又一隻的大狗,奔跑、行進、靜坐或回頭凝視著人間種種。接觸更久後,黨若洪作品中令人玩味與著迷的,除了上述精采的繪畫形式和獨特圖像外,還有一份潛藏於畫作背後的曖昧情調,和聯繫藝術家內心和畫面之間的各種線索。

1975年出生的黨若洪,從復興美工、東海大學美術系,到2002年取得西班牙薩拉曼卡(Salamanca)大學的藝術碩士,不僅擁有學院紮實的繪畫基礎,他對繪畫形式和材質上的創新嚐試,至今更為他拿下西班牙聖馬可獎的首獎(Premio San Marco)、高雄獎首獎和廖繼春油畫獎…等多項榮譽。黨若洪的繪畫大多源自生活週遭的人與物,從主題來看相當傳統,主要是人物、靜物與風景;但是他融會東方精神與西方手法的創作,卻在簡單主題裡演繹出豐富的藝術面貌,作品在率性揮灑中流露一股年輕藝術家少見的文人氣息。

追溯自我靈魂的畫像

藝術,如果是藝術家實踐自我的管道,黨若洪的自畫像無疑呈現他個人與藝術的交疊過程。2002年完成的「人物‧自我」系列,以恣意揮灑的筆觸與滴流般的油彩,突破肖像追求的物理性真實,在半抽象的形貌中傳達他對自我的真實觀照;其中有黑、白、灰的筆觸塗成獨特輪廓的《人物‧自我》(圖一),亦有激情的線條和單色調構築的畫面,以及從自我身份繼續演繹的《人物‧自我之弟》,和人、犬混成怪異模樣探索精神底層的《人物‧自我犬》(圖二)。

黨若洪的畫像從自身出發,卻透過一種角色的移轉,結合「犬」的形象或其他人物,來深化他對自我身份的建構。即使這些畫像中的人物形象和輪廓並不明確,身形與姿態也不盡相同,但濃烈的表現主義畫風中,這些形象對生命的注視與凝思卻頗為一致,是藝術家用繪畫對個人靈魂作出的形式創造與精神解剖。「人物‧自我」因而是黨若洪重塑自我的首批重要畫作。

凝思生命的「Cookey‧狗回頭」

2005年,黨若洪以「Cookey‧狗回頭」系列摘下高雄獎的首獎。得獎作品總共三件,包含一幅《狗回頭》(圖三)和兩件《Cookey‧狗回頭》(圖四&圖五),是藝術家以家犬Cookey為題創作的系列。據藝術家所言,Cookey曾在一次溜狗時逃脫,經過半年才又返回,而基於對愛犬的思念,和一份重逢的喜悅下,畫家創作了此夾雜著真實和虛構的系列作品。

在「Cookey」系列中,黨若洪透過對家犬的觀察和描繪,將Cookey的形象從單純的犬,逐步發展為藝術家本人的一種投射,人和犬的身分在此類作品中不斷交融。而關於人犬之間的交會,《Cookey與人》(圖六)中與狗共用一個頭部的人,以及《人物‧自我犬》中一半是人,一半是犬的頭像,則是黨若洪最早闡釋這種人犬一體概念的作品。之後,黨若洪對人和犬的處理,從這種一體共生的狀態進入融合為一。「Cookey‧狗回頭」系列中,畫裡身型碩大的犬隻,用藝術家描繪肖像的方式,取其神不取其形的擬人化呈現,讓畫中的狗在飛跑、行進、靜坐和回首中述說不同的情緒。犬的角色於是被提升到一種精神性高度,Cookey既是狗的形象,也是藝術家自我的投射,兩者已難分離與區隔。

西班牙求學時創作的《狗回頭》,是藝術家少有的畫布油畫之一,也是這組高雄獎得獎作品中相當獨特的一件。這件作品由三張畫布構成,雖以油彩描繪,但畫中筆觸堆疊的層次感,融合詩、書、畫一體的手法,卻十足體現中國藝術的傳統。畫的上方還有藝術家以書法抄寫的波特萊爾詩句 ,一首以想像力連結著自然和人間,崇尚自由並帶有濃厚神秘色彩的浪漫詩。而這首象徵詩儘管與下方的狗回頭的畫面關聯不大,但兩種不同形式在畫面上創造的對話關係,以及波特萊爾詩中的神秘氛圍,卻解釋了藝術家作品中隱含的那份神秘與他對曖昧狀態的喜好。黨若洪曾在創作自述提及:「然而,對於作品的最終呈現,我必須承認我迷戀於某種奧秘的感受,某種誨澀不明朗的奇妙快樂。 」

「Cookey‧狗回頭」,是藝術家在思考繪畫形式和凝思內在生命中所建構的一個視覺體系;它一方面以中國水墨的特色回應西方繪畫的傳統,一方面則以「回首」、「靜坐」、「奔跑」、「前進」等姿態來傳達生命思維。其中,「回首」的姿態尤具重要意義,如藝術家所說的回首使Cookey的奔跑處在某個特定框架之下,是一種自原點離開的狀態 ;但同時回首也是人生的一撇,是駐足下來的凝思,它替生命畫下一個逗號,與人無窮盡的想像。這是「Cookey‧狗回頭」中的犬,何以流露不同於《Cookey與人》、《Cookey與瓶花》(圖七)中的精神樣貌之關鍵。

以符號重塑自我意識的新作

2007年起,黨若洪的作品透過一系列符號紋飾的融入拼置,在繪畫內容與形式上創造更多轉折,對「自我」的關注也進入到另一個階段。儘管此時畫作仍有過去「人物‧自我」和「Cookey‧狗回頭」中的元素,但菱格、條紋等抽象符號的大量使用,與其標示的敘述性標題,卻突顯藝術家不同的創作意識,和新作中更濃厚的隱喻性格。同時,這些幾何符號也為黨若洪在畫面原本豐富的線條、色彩和肌理之外,另闢一條情緒表達的新徑。《沉睡之二》(圖八)、《痛苦的男人》(圖九) 和《狗男》(圖十)即屬這種嶄新表現的重要作品。

《沉睡之二》畫面中一個巨大而蒼白的男子人頭,被一座繪有菱格紋的伊斯蘭式穹頂覆蓋,男子的前方有一匹馬,馬匹與男子之間存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望關係。畫面週遭被黑色沙漠覆蓋,遠方還隱藏著一條鯨魚的圖形,和孤立地於小土地上有如母子一般的二犬,整幅作品充滿藝術家過去創作中少見的抒情性。而2008年的《痛苦的男人》,不論是內容或形式,菱格符號都融入的更具新意;它們既像立體派式的空間處理,又如男子身上的服飾圖紋,在一種略顯哀愁的畫面情調中,映照這個面容扭曲男子的悲傷心事。

對黨若洪來說,菱格是充滿神秘魅力的符號,在藝術家的近作中從形式逐漸融入到主題中 。2007年的《沉睡之二》仍做為畫面形式安排的菱格符號,到了隔年的《痛苦的男人》或2009年的新作《狗男-時移事往寶變為石》(圖十一)中,已經大膽成為視覺主題;尤其新作中對圖像內容、符號與繪畫形式融合的更為徹底,畫面的真實與虛幻、平面與空間,亦被錯置的更加精采,整幅畫作繪於二十片拼組而成的木板上,更強化撲朔迷離的曖昧氛圍。

錯置的手法在《大西裝與山脈》(圖十二)和《人物‧自我-戴花的女子》(圖十三)…等新作的圖像主題和形式中亦可見到。《大西裝與山脈》中口袋裡放有一朵白花的黑西裝,既是衣服與袖子的圖像,也像黑棕色土壤中開出白花的風景,而西裝與後方山脈特意壓縮的空間感,從中生長的黑桃枝,不僅讓畫面交織在平面與三度空間的幻覺中,還將原先兩個毫無關聯的西裝與山脈,透過想像和藝術形式結合在一起,對繪畫中的油彩、筆觸、形象和幻象,在遊戲狀態中組構出一種新的關係。

結語

黨若洪的創作,一直以來環繞在自我的探討上。從2002年的自畫像到最新力作《狗男-時移事往寶變為石》,儘管藝術家都在描繪自我,但過程中我們看到他如何從探索自我進入到重塑自我的階段,也在過程中發展更多元的藝術表現和更清晰的創作意識。在繪畫風格上,黨若洪融有立體派、表現主義、抽象表現主義、非定形藝術(Art Informal)、象徵主義…等多種現代藝術的養分,也納入中國書畫的精神特質,但他最後呈現的作品面貌,卻完全不同於上述畫風,而是一種絕對鮮明的黨式體裁與特色:大度揮灑並略帶華麗的繪畫形式下,藏著一股淡淡的喜悅與哀傷的情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