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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訪談:羅展鵬

反照自身,以嚴謹的態度面對自我,具有深厚寫實功力的新生代畫家羅展鵬,一面檢視外在物我關係,一面呈現自我深層的內心試煉,在畫面的尖銳寫實下,透露出作者徜徉其中的自由與奇想。

草莓族青春日誌作品、相關的文章、介紹及論述有許多,族繁不及備載。非池中藝術網試著以不一樣的角度,希望可以更深入探究更多關於這位新生代畫家的創作。

【池中訪談】羅展鵬:草莓族青春日誌

問:在許多文章及報導介紹中,我們了解到你的一些成長背景;在兩方對照作者之下,對於你所發展的草莓族系列,發現你本身並不像作品中的人物一樣,只擁有光鮮亮麗的外表但其實有著脆弱的內心。回歸到創作面向上,作品有時會反映作者本身的狀態,對此你有何種觀察與體會?

答:關於”光鮮亮麗的外表,內在脆弱”用這個概念其實也不太能夠完整的解釋我的作品,至少我自己是這樣認為。我期望表達的是”亮麗外表下的黑暗面”,我想可能比較接近我的意思。當然,我自己是不是脆弱,我也很難下定論。不過關於”黑暗面”這件事,一直都是我很感興趣的方向。我說的”黑暗面”有相當多指涉,像您從報導中讀到的我的成長背景,的確讓我認識到許多黑暗的部分,所以我也很容易去以這樣的角度去觀望到我生活周遭接受到的訊息,我一直認為,當代社會是非常複合式的;一個人的行為背後有太多的動機促使他去執行各種看起來是好的,或是壞的事情,或作出對的或錯的選擇。

回到我的作品來說,他或她們不斷的想要展現觀看黑暗的焦慮感,用一種既愛現又害羞、既淫蕩又宛如處女的態度,體現出對於時代、對於人生、對於自我、或是對於歷史與政治的焦慮。但佯裝的依然漫不經心的美好。想要談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非常的困難。特別是這樣很壓抑與錯綜複雜的人性,我最近一直認為自己少了太多閱覽的經驗,要把這種深沉清晰的展現,我覺得不容易。

雖然一直把名稱定在草莓族,但它們一直都是我拿來使用的軀殼,就像糖果的糖衣,或是借屍還魂,用來包裹著我不斷想要闡述的內容,觀眾一開始看是一回事,再看又是一回事,能往下看到什麼層級?可能也是反映自己的層級。但回過頭來說,我自己倒是認為,我的作品”畫如其人,人如其畫”。


問:作品中似乎大多以女性作為草莓族系列題材,是否會成為一種定態的發展?會不會有物化女性的危險?

答:我想至少在這個主題裡沒有意外的話,這點不太會有改變,至少在工作中,自己要快樂的認識她們、描繪她們、都讓我感覺良好,回到我自己常講的,我只想畫我自己喜歡的事物,因為這樣我才會越畫越好。當我跟模特兒的心靈是交流的,我彷彿都可以把靈魂都注射在畫布內,最後用一層凡尼斯封印起來。村上隆說慾望是創作的根源,我一直很希望可以跟他道謝,因為他讓我在道德上找到了出口。(笑)


問:通常如何選擇所描繪的對象? 他們是真實在街上所出現的草莓族嗎?

答:我依照我自己的喜好選擇,她們全部我的朋友、網友、學妹或是女友,平常也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打扮,也有人喜好角色扮演,大多數也在KTV與夜店中恣意揮灑她們的美好青春,關於這點,其實我一直很羨慕。


問:在短短兩三年中,草莓族題材便發展出眾多子系列,會否擔心分散原本對草莓族的精神定義?

答:接回上上一題講的,其實一開始就不期望真正的表現普世認知到的草莓族,所以我認為,透過這樣的不斷進化,其實越來越接近我想談的核心。”草莓族百鬼夜行”更是讓我有更好的發揮空間,可以去談關於焦慮的根源的部分,或許是我個性中太壓抑的部分,總是經常性的隱藏起我真正的意圖。即使畫了跟政治有關的符號(中正紀念堂),也只是藏在眼鏡中的反射而已,對於目前最新的系列,或許還作得不夠極致,但以我的立場,已經很努力的打開心房了,怎麼樣在懸涯的巔峰取得最佳的臨界點,一直是我的困擾。關於這一點,前輩吳天章、郭維國和連建興學長都的給了我很多意見,只是還有許多自己要揣摩的部分,但我自己最終還是認為,其實不是分散焦點,而是更接近了核心。


問:隨著這些年比較大量的曝光,您也接觸了許多電子媒體,對於其中的應對過程是否有一些個人心得?這些外務會干擾到創作本身嗎?

答:有很多的心得阿,記得我第一次接觸媒體是上”大學生了沒”我自己後來回頭看,都差點睡著,原來在電視上看自己講十九世紀的藝術,是這麼無聊的一件事,哈哈哈。難怪我大學老是翹課…恩…研究所好像也是…

我覺得我學到最明確的是,面對著不是學習藝術領域的群眾,怎樣用淺顯易懂又不會傷害人的方式傳達自己的訊息。我看過一篇報導,原來亞洲的收藏家台灣就占了百分之五十以上,這麼驚人的數字,為何台灣藝術在國際上依然弱勢?

我很驚訝,藝術明明就是這麼美好又可愛的事情,為什麼這麼多所謂的”圈外人”這麼害怕對藝術家發表他們的看法?關於這一點,我認為藝術界與社會教育都有一部份的責任,如果全台灣的人民都無法欣賞藝術、投入藝術。台灣藝術目前最大的難題就是沒有國際資源,台灣藝術要成就一些什麼事情,就必須讓大多數的”圈外人”都欣賞藝術品,這點是至關重要且毫無疑問的王道,我認為台灣藝術有實力,但我們需要舞台,需要發表的空間,需要自由的表現平台!要多少年的努力才能擁有歷史,要多少年的歷史才能成就文化,文化就代表社會,社會也代表群眾,群眾就等於我們,這也是國際對這塊土地的第一印象。關於這點,我認為非正視不可!! 我覺得我創作的時間已經要讓我反胃了,這些外務對我來說,好像有點不夠多。可能的話,我希望去上一些訪談節目可以比較深入的談到我希望傳達的訊息,不過對於收視可能幫助不大就是了。(笑)


問:早年您也是國內大小比賽的常勝軍,比賽是否是一個創作者必經的過程?之後還有繼續參加比賽的規劃嗎?


答:我倒是不會認為非比賽不可,畢竟作品才是最終的關鍵。大學參加比賽,對我來說也是唯一只能如此的選擇,那時的我強烈的渴望成為藝術家,但我沒有方向,也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方向,甚至連生活下去也都有困難,參加比賽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藝術家,得獎了也可以支持創作的經費,也有機會可以出國去參觀美術館,我很感謝這些獎項。

雖然不是想要打廣告,但是聯邦或是奇美獎,那些獎金讓我有機會到巴黎與北京看看當地的藝術狀態。我真的很感激,因為沒有那些獎金,我是沒有任何條件可以出去看看的。後來得的獎項比如高雄獎當然也很好,只是在我大學時期最困難的時段,那樣的機會是更難能可貴就是了。而且我也認為在那個時間點有離開台灣去參觀,是蠻棒的時機點的。目前台灣依然有許多優質的比賽,我希望可以參加,也會以首獎為目標。當然,結果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問:您認為環境是否的確影響了一個人的創作動力,進而成就現在的自己?若將環境因素抽離,會否影響原有的創作潛力?

答:我覺得環境跟藝術創作密不可分,每個人成長背景不同也會構成不同的人格特質。藝術本來就是在講人,基本上是不可能抽開的,關於現在生活的確比較好了。但對於我期望的高規格的環境與設備來說,像前面提到的,工作室太小、設備不夠好、等等關於硬體的條件,依然遠遠無法達到要求。可能的話,我希望添購的東西還很多。簡單來說,就是目前即使生活條件變好,但對於我自己期望到達的要求還有很遙遠的距離。到現在都無法感到滿足,看到國外藝術家擁有的高規格設備與跨領域人才,就讓我感到又羨慕又忌妒還伴隨著一種焦躁。簡單來說,這種不斷追求的慾望,很難得到滿足,我渴求創作,就像宅男渴求真實生活中出現童顏巨乳美少女一樣,是天生無法停歇的本能。


問:未來對自己的期待以及想要突破的部分?

答:剛剛也提到很多關於這樣的回答了,但是都處在一種遠景的狀態,如果是短期目標的話…也只是按部就班的,逐步朝向那樣而已。對於要突破的部分來說,應該是我最近很深刻的意識到,自己現階段的眼界到達了某種程度的極限了。或者是該說,我已經作到了目前我的器量或格局容納的飽和點了。

之前的個展,我覺得我有做給自己的要求,在技術上與心靈上都有進步,所以給自己打了不錯的分數。但要再進步,器量無法再大的話,上不去就是上不去,沒什麼好說的,一定要針對自己的問題對症下藥才行。

要突破的話,可能要暫時離開工作室,去國外走走,最短期可能會選擇多出國看一下近期大量的國際藝術博覽會,趁機看看國外許多優秀藝術家的作品,一方面驗證自己的”道”。一方面開拓一下自己的格局,也趁著當兵可以離開一下恐怖的工作室,去裡面給人”矯正”一下,哈哈。要壓抑自己創作的慾望很困難,但我覺得,要再往前推進的話,還是得必須如此才可以。


問:想請問您未來的創作計畫與發展?在準備繪畫資料的過程中,相信您對攝影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未來是否有可能嘗試影像創作路線?

答:關於未來的計畫,我一直有想要前往的方向。也一直處在迷惘的狀態,是不是真的要用盡所有的力氣,去到達一個山崖的頂點? 那個頂點通往天堂?或是死胡同?這是我一直在問自己的,我很清楚的知道,當代藝術的系統相較於以往異常複雜。我的”道”不過就是千百種中的一種罷了。但我一直沒辦法抑制自己想看到這個道路終點的慾望,我想追求極致,藝術創作也許也可以像宮本武藏追求天下無雙的那種目標。

宮本武藏(漫畫:浪人劍客)已經打遍天下無敵手,周遭的人都認為他該轉換跑道了去作官結婚,到達人生另一種境界,最後一幕我記得是他說”我只渴求再一個讓我豁出生命全力奮戰的對手”,然後走向不可知的黑暗中。

雖然不像宮本武藏那樣天下無雙,但我也有在國內外自己認定的高強對手要跨越。他們有些人甚至都還沒成名,但卻已經有了我所能看到的才氣在發光。老實說,我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慾望,還是想跟他們一較高下,我想要看到大師們看到的世界,甚至繼續往上前進。所以我總是有種沒有全力吶喊的不滿,盡管已經渾身無力了,但每次展覽看到自己的作品,總是有著”明明這邊可以再更好一點”的遺憾。

而常常上網瀏覽國外自己喜歡的藝術家的作品,總是存在著一種挫敗感,場地不夠大、設備不齊全、天花板太矮、技術與心靈也不夠成熟。應該沒有人會喜歡輸的感覺。

對攝影技術是有一些了解,但我想,嘗試影像創作好像不僅僅是對於技術的了解的層面。影像創作有它的脈絡跟系統,它跟繪畫討論的是不一樣的東西,沒辦法在根源與核心中提出新的理念就是沒辦法,作了也是白費力氣。我並不會排斥使用其它材料,但是不是”切割在刀口上”令我很在意就是了。

我的繪畫之所以會有一定的力量,除了時代議題(年輕世代與時代焦慮)之外是因為有一部分她根基在數位影像跟手繪操作之間搭建起來的矛盾頂點上,從中可以體現出這個時代身為人類的矛盾跟價值所在。或許可以解釋成人類試圖去挑戰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展現,我認為有種人與命運搏鬥的淒美感。這樣的力道是來自於整個歷史的力道,因為繪畫經歷過這些歷史,經歷過攝影術的洗禮,經歷過現代主義,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不斷的死而復生,我才能從中擷取出精華。我研究她,我也愛她。我也了解她,所以我比較有把握相較於其他媒材,我可以切割在刀口上。

孔子說過:”吾道以一貫之”。如果只就藝術的層面來談的話,兩者雖然殊途,但我認為到達極致之後,也會回歸到達某一種相同的級緻。所以我只需要煩惱自己的創作課題,該怎麼做出的自己的目標,做出好作品。其它太複雜的事情就不用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