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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山藝術:【博古通今的水墨大家——吳學讓】

0000-00-00|撰文者:東海大學美術系副教授 - 李思賢


謙沖氣和、知禮退讓的藝壇耆宿吳學讓,1948年畢業於名聞遐邇的國立杭州藝專國畫科;在台灣任教半世紀,影響深遠。綜觀吳學讓一生創作軌跡,有傳統寫意工筆,有現代抽象表現,其成就均歸功於年輕時所紮下的堅實根柢,以及晚年不拘泥古典框架,敢於衝破傳統的勇氣。吳學讓所展現的,除了靈動活潑的創造力外,更為無數的藝術後輩,立下無懼於新世紀挑戰的最佳典範。



吳學讓由傳統古典走向表現開放的劇變畫風,讓他在晚年判若二人。吳學讓的傳統工筆畫作娟秀典雅、意馨芬芳,山水畫鉅力萬均、氣勢撼人,而寫意花卉又錯落有致,帶著濃重晚清海派的筆韻。工筆、寫意、山水、花鳥,無所不精的本事,說他是傳統畫科裡的全才確不為過。而這一切根基的奠立,全賴早年於國立杭州藝專那雖鬆散但自由、雖放任卻自發的求學環境和學習態度。



杭州藝專與中國近代美術史關係密切,開放的校風,燙烙著西風東漸的印痕。林風眠、潘天壽、陳之佛、黃賓虹、李可染、關良、鄭昶、吳茀之、傅抱石、丁衍庸、龐薰琹、諸樂三...多位書寫了中國近代美術史的師長巨擘們,提供了吳學讓兼並中西、策思勵進的蒙養環境。縱未得全數大師親嫡,但藉著課外的自發,吳學讓得以在廣泛的傳統書畫範疇裡,藉著課堂「實相摹寫」的啟迪而體感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本質論神髓。是此,從寫生而養成的自發獨立、因環境所涵養的自由開放,遂成為吳學讓往後創作和教學的基本準則。



學生時代的吳學讓,便已受張大千、溥心畬、鄭午昌、諸樂三等師長在他畫作上落款讚揚或補筆共繪的鼓勵,顯示了吳學讓深厚的基本功底早已獲得前輩們的賞識。而正是這種無所不精的傳統根基,讓半生在傳統書畫中悠遊的吳學讓取得以另一手進行線性抽象實驗的本事。他從傳統中汲取了線條元素和氣韻布白的美學,在1967年前後著手進行「新派畫」的現代性嘗試與挑戰。吳學讓以生活經驗為主要靈感來源,創造出一系列具有高度投射意涵和個人風格強烈的作品,並依此和席德進、劉國松、莊喆、吳昊、楚戈、李錫奇等不同專攻現代繪畫類型的藝術家們,共同活躍在台灣1960年代的前衛藝術時空中。



看似童趣的「新派畫」中,實際都是篆刻佈局、篆書線條等古典元素的融入。儘管整體風格的變異多少與1960-70年代台灣藝壇泛拂的現代主義氛圍有關,然而不可否認的,他那深厚的傳統根柢,讓吳學讓的「新派畫」實驗路徑與同時期的五月、東方畫會所發展的抽象路數全然不同。更重要的是,吳氏「新派畫」的抽象(或表現)意味,可視為是一種藝術感知足以超越國族、民族與地域的典範;而吳學讓的抽象,則明顯體現了東方藝術創作的途徑來源可全然與西方無涉的道理,這無疑為中國書畫美學豎立了一座巨大的美學里程碑。



「新派畫」的創作經驗,成了吳學讓1990年代後畫風丕變的源頭。早期隱藏於新派畫中的遠古文化意象與圖騰(如彩陶魚紋、蛙紋、太極、天地等),在此時有了總結式的表現。1992年,在一次離鄉半世紀之後的返鄉之旅,讓沈潛在吳學讓安適悠然的外表下,深藏於內心的深沈低吼做出了一次劇烈的噴發,創作出震撼人心的巨幅《故國神遊》系列連作。《故國神遊》展現出前所未見的大氣魄與新格局;飽含表現性的線性結構和擦塗的色彩糾錯,是畫家鬱積多年的懷鄉情感,一次完整而大規模的傾洩。是吳學讓積壓了大半輩子之後,在晚年所勃發的蠢動,更是吳學讓對中國固有文化最深刻的體認、憧憬與傾慕。



此後,吳學讓的畫風彷彿在心靈滿足之後徹底的解放,不但在藝術表現上更為自如、隨興和活潑,就連材質的講究或技法的精求上,也都愈發諸法皆空、自由自在。從古典跨越現代,吳學讓的步伐著實讓人驚奇。一般而言,新符號或新技法的產生,多來自於舊有表達方式的不符需求或不合時宜,然而吳學讓卻能在傳統和現代間兼併來回、游刃有餘,確有其獨到之處,關鍵在於他深刻的生命體認與深遂的文化厚度。誠如他晚年的《故國神遊》一樣,除了是積累一生的強烈情感的迸發之外,更重要的,還是他所欲以言說的對傳統的迷戀、對故國的想望、對藝術的態度,和對人生的看法。



吳學讓的學長、書畫大家張光賓曾以吳學讓的名(學讓)和字(退伯),作出「學貴專精,當仁不讓;退思勵進,寧為笨伯」的小品詩一首,傳達出吳學讓謙遜的低姿態,以及他學養和個性的篤實。典型在夙昔,我們今日所仰望的應當不只是一位藝術家的藝事,更應是他的為人,和通過藝術對自我的要求與實踐,或許才是面對藝術所應有的根本之道。而吳學讓的其人其藝,都為我們做出了標竿性的絕佳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