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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美術 River Art:【從俗世而來,到人間裡去】

2012-04-07|撰文者:胡永芬


看著洪易的作品寫評論,腦海裡一直迴盪不去的,是藝評前輩托瑪斯•克萊茵(Thomas Kellein)所說的一段睿智而幽默的話:「藝評跟藝術家有什麼關係呢?藝評跟藝術家之間的關係,就像鳥類學跟鳥類之間的關係。」言外有多層深意,但我特別偏愛我在聞言的第一瞬間所捕捉到一種解釋:無論「鳥類學」對於人類更深入地了解鳥類有多麼重大的幫助,對於人類跟宇宙自然更祥和、更善美地共處這類偉大的理想有多麼了不起的貢獻,不過,對於鳥類而言啊,「鳥類學」,跟牠每天翱翔在天地之間所過的日子,其實是完全沒有一點關係的。換言之,無論「藝評」對於人類更深入地了解藝術家以及他的創作有多麼重大的幫助與貢獻,但是,對於天天在創作中生活、在生活中創作的藝術家們而言,尤其是像洪易這樣,從日常生活,與點滴堆積的生命閱歷中,源源不竭地、歡喜而平常地這麼創作著的藝術家而言,「藝評」跟他的藝術,其實,也是完全沒什麼關係的,而且,最好是,永遠也不會對他產生什麼關係。

洪易不是素人藝術家,他在學校中受過完整的美術設計訓練,但是他總是很容易被誤認為是素人,這個有趣的誤讀,在我看來,其實是對於洪易的另一種讚美,之所以會有這種誤會,全都是因為他鮮活得不受框架、豐沛旺盛得彷彿有無盡生命力的創作樣貌所致。

21歲才從高中職校畢業,又一直到30多歲才在台灣的「藝術界」出道。跟大部份藝術家很不一樣的地方是,在莫名地「轉行」做一個「藝術家」之前,洪易已經經歷過了十多年精彩的漂浪人生,開過九家諸如Pub、泡沫紅茶等複合餐飲之類的食店,是中台灣頗有知名度,專門自己設計風格化特色店面的老闆,聲名逐漸風聞散播到以台北為核心的藝術圈子來。那十多年繁囂擾攘、送往迎來、細瑣而沸揚,但是再真實不過的市井生活,之後看來,就成了洪易創作與生命中,最紮實、最為取之不盡的豐沛資產,不只成就了他的性格,也成就了他的藝術。

洪易整個人太不像所謂的「藝術家」了,眼中閃著慧詰精光,但是隨和、實際、而靈活,世故但是原則清楚簡單、充滿野心但一點也不強求、凡事圓融但是真摯,而且懂得感恩,所謂「藝術家」的諸般怪癖,在他身上一點也沒有,倒是所有刻苦成功的小商人特質,都體現在他身上。這樣的人,藝術界很難找。

做一個Pub老闆十多年,洪易當時或許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什麼藝術家。在那段翻騰於生活場的日子裡,洪老闆仍然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日記記錄了他的生活、他的思考、還有他的夢想;只不過學美工出身的他不是用文字寫日記,而是用他最熟悉的圖畫方式寫日記,十多年間一本本原子筆速寫,不經意,但卻因此更為細膩而鮮活地記錄下了九十年代台灣社會面貌變化的狂態與速度,反映了紅塵俗世中人心滾沸般的躁動與浮誇。而日記中更多的,則是在即使是最不堪的生活中,仍然為自己保留的一份夢想之域:「希望每天所見便是美麗的人、事、物。」洪易在創作自述中這麼說,「但社會依舊如故,沒太大改變。」因此,他習慣了將真實生活中看不到的,夢想中善、美、幸福、歡樂的人事物,自己用筆畫出來。

這十年冷眼熱心,市井觀察,練筆的日子,往後看起來,就像金庸小說《俠客行》裡無所謂而為的男主角石破天,在俠客島上看到石窟牆上的蝌蚪文一般,已將無數人世間真實的形貌素材刻印在洪易的腦海中,揮
之不能去,化成為他隨時可以信手取擷揮灑,真純而深厚的內功了。

洪易開始以一個「藝術家」的身分「創作」,有意識地用另一種身分去感知、表現他原本就熟悉的世界時,他原即具有的,做為一個「社會人」、一個「生意人」的認知能力,讓他很快地就透澈了藝術生態裡面大家習而不覺的迷障:「創作的大環境,像個大考場,讓創作人陷入一個體制內,好像每個人必須去遵循這個體制,」洪易於是自問:「那麼,藝術的自由、自我,將何去何從?」十多年的社會歷練讓他立刻看清了問題的核心,決定了自己的方法跟態度:「所以我的創作型態,沒有形式、沒有規則,我將這心、腦獻給了這環境,用手、眼,將感受記錄下來。」僅是這麼簡單的方法,但是相對於洪易,整個藝術界似乎已經繞了很長的路,如今甚至是愈去愈遠了。

或許是因為做過九家店面空間所獲的心得吧,洪易的平面作品中,有多視點的空間觀念,而他的立體作品裡,又有每個立面都能自成一局的趣味;他的線條繁麗而明晰,色彩鮮豔歡樂而充滿了民間感與童趣;他的立體作品跟一般雕塑的概念不太相同,同一個模製的胚體,他會在上面加繪完全不同的畫面情節,因此量體的造型除了造型本身的意涵與趣味之外,有一部分的功能成了像畫布一般中性的載體,但又不僅僅只是如此;洪易的立體造型基本上全都是有機生命體的造型,人呀花呀貓呀狗呀鴨呀……,非常罕見無機物或幾何的造型,生命體所蘊含的意義,對他而言是某種能量的來源。

洪易的作品若是比做文字,就是一篇情節豐富、曲折神奇、精彩萬分、又平易近人的民間故事,很適合拿來說書的那種,他的故事內容很豐富,有溫暖,有傷感,有世故而諧趣的狡詰,也有童稚與純真的夢幻,有你我身邊的人與事,也有社會百態的眾生相……,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矯柔作態的故作高深狀、沒有聲嘶力竭的批判撻伐,即使是揭開世間醜惡,也是引人莞爾地以丑代醜。簡單地說,洪易的創作,是在瞭然看盡人間俗世之後,選擇了他主觀的心眼––尋找美麗、單純、歡樂與溫暖的心與眼,然後用所有他做起來順暢適意的方法––把它做出來,他並不在乎做出來的東西是像公仔?像設計?還是像藝術?因為「藝術並沒有那麼偉大,偉大的在於無形」洪易說。因此,從俗世而來,他一心想做的,是反饋到人間裡去,所以,很多藝術家窮其一生在尋找創作的靈感來源,洪易是從來不會有這個問題,他源源不絕的創作來自於每一天真實的生活,來自每天有新鮮事的人間百態,他熱愛並擁抱著「俗」世,然後描繪它、歌詠它、美化它。這樣的藝術,還需要什麼學理來分析它、批評它?

就讓鳥類永遠隨著牠的心意,讓牠愛飛到哪裡就飛到哪裡,想在哪裡停歇就在哪裡停歇吧,鳥類學者再怎麼研究,也不該去打擾牠(鳥類)天天愜意的小日子。

就讓洪易永遠隨著他的心意,讓他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藝評,或是藝術界的權力再怎麼舞弄,希望洪易仍能以他從社會真實生活中得來的智慧與意志,永遠不讓這些影響到他自由飛躍的夢想,自由揮灑的創作。

寫著寫著,覺得面對洪易的作品,這麼簡單明白的事情,寫得越多、越是夸夸而言,越是冒傻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