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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彩藝術中心:【王建文 - 進入另一個世界的路徑】

2013-10-24|撰文者:張禮豪


在20世紀文壇獨領風騷的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曾經說過,每一個藝術家擁有其特殊的曲調,這曲調可見於其每一件作品。原因無它,那是絕對屬於這位藝術家的:某種特別的抑揚、主題、執念,或別具特色的調子。在莫札特身上,那可能是人聲結構進入它所有旋律樂句的方式;對巴哈而言,無疑是濡染了他所有作品的複音與節奏,化身為音樂學家梅勒斯(Wilfred Mellers)所謂的「上帝之舞」。在貝多芬,則是單純的旋律與持續不懈,有時充滿爆炸性的發展之間那種獨一無二的張力……。

那麼,從深喜在創作之時聆聽古典樂,沉浸在巴哈的《第一號大鍵琴協奏曲》、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到蕭邦的《離別曲》樂音裡頭,任由線條與色彩恣意揮灑的王建文身上,我們能夠在其作品中觀看、聽聞到的,或許就是他不斷地在時空的變奏裡描繪真實人生的特殊曲調,內斂而純淨,感性而愉悅,一如布拉姆斯對此音樂形式的終極追求,即使只是看起來微不足道的生活切片。他並不像華格納,如同鐘錶匠一般處理《尼布龍的指環》這部碩大無朋的歌劇中漫長而持續的諸多大小細節,反而更接近於德布西或薩堤(Erik Satie),輕盈地創造出一種寧靜的印象畫面,邀請人們進入只適合少數人同時在場的小型沙龍,讓彼此可以毫無距離且自由無拘的進行交流。

試讀此次「視覺邊境」一展中,王建文自己寫下的些許文字:「坐在前往北歐的夜車上,窗外顯得格外明亮。列車高速行駛在乾燥的雪地中,鐵軌上發出的薄荷色電光,映著照亮我眼前大地的月光,濛濛靄靄。我看著遠方的森林,彷彿那正是進入另一個世界的路徑。」如是的氛圍流露,想來自然也與旅居法國多年脫離不了關係。但王建文坦承,從投身創作以來,他一直受到技法的拘束,也經歷過只為表現技法的創作過程,可是隨著生活的步調逐漸與當地同步,在思想上自然而然也慢慢淨空,懂得如何聆聽周遭環境一些簡單事物的聲音。至此,他將感官放大,開始嘗試使用一些單純的色塊,以寫實的技法來描繪眼中所見的景物或事件,再刻意透過一片一片拆解之後又重組的方式,使作品得以祛除瑣碎的細節,疊合變奏出既耳熟能詳,卻又如初聞乍聽的新鮮樂句,竟是那樣富涵詩意。

舉例來說,《夜》(La nuit)正是前面自述的描繪,切片一般的分割畫面,既像是建築量體的不同結構物件,也像是不同光陰的擷取,而最終目的是化身為開啟連結著觀者各自記憶中類似景象的鑰匙:它不必然是在相同的時空,卻誘發出類似的情境,映照在亮光之間,不明所以的輪廓中隱約顯現了一條通往遠處的小徑,我們或者踽踽獨行,放眼望去僅餘一片蒼茫;又或者碰巧幸運有人相伴,原該寂寞的旅次也變得生色不少,但無論何者,這些旋轉不已、模糊難變的回憶,看來如此地不真實,卻清楚而實在地見證了棲息於其中,不曾稍變的沉靜幸福。

以法國大文豪雨果的傳世作品《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為題的同名作品,雖是藉由輕盈的色彩佔去大部分的畫面,並分別向兩邊發展出漸暗與漸亮的層次,形成音階一般的視覺構成。乍看之下似乎與悲劇談不上任何關係,但如果細觀當會發現,裡頭暗藏了幾張蒼白無助的臉龐,正為爭取自己的生存空間而在無聲地吶喊控訴著,流露出淡淡的憂傷與哀愁。如是讓主題以不太明顯的方式出現,甚至夾雜著其他的子題,之後隨著觀看的距離漸次接近,關注的意志也跟著提高之際而脫穎而出,也不禁讓人聯想到佛瑞(Gabriel Fauré)音樂中講究平衡與協調,蜿蜒起伏、綿延悠長卻又總透著幾分惆悵的音調,引人沉吟思索再三。

想望,總是前進最大的推動力量,對於創作如此,對於人生亦是如此。《想望》(Vouloir)一作正是面對變幻莫測,始終帶著一片光暈的世界時,不斷要求自我的眼光深化,向最內裡去探求的寫意表現。而在《四手聯彈》一作中,畫面成了藝術家與觀者共同合作演奏的鋼琴,如同透過不斷地摸索、嘗試與挫敗,在遊戲與學習之中順利建立起彼此之間的默契,在在使這件作品就像是黑、白鍵此起彼落飛舞一般,儼然有琴音自無處飄來,描繪出浪花反覆來去成一片白色泡沫的海之感受……透過這些作品,身為藝術家的王建文並不打算指引或揭露任何具體的方向,他只像是從遠方地平線上正逐漸升起的月光,不發一語地照拂著你我,暗示在日常真實生活的體現與往昔諸多回憶交融揉合之間,始終仍有進入另一個世界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