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

非池中藝術網

尊彩藝術中心:【物遊、靜謐的風景線與寫實的「地緣政治學」 ─ 記劉得浪2013年新作展】

2013-11-24|撰文者:白適銘教授


物遊、靜謐的風景線與寫實的「地緣政治學」─記劉得浪2013年新作展

文/白適銘(日本京都大學藝術史博士、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教授)

一個真正理想的樂園,
一切都那麼美麗、富饒、寧靜、宜人。
在這裡,
豐盛樂見於條理之內,
生命善存於甜蜜之中;
沒有半點混亂、嘈雜和意外,
只有靜謐中的幸福。

──波特萊爾,〈遨遊〉,《巴黎的憂鬱》,1869年

靜謐的喜悅

法國現代派詩歌先驅、象徵主義鼻祖夏勒‧波特萊爾(Charles P. Baudelaire, 1821-1867)在繼《惡之華》之後,集結散文詩而成《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人工天國》等書。在《巴黎的憂鬱》中,波特萊爾以更為直白的方法,對現實社會、世俗習氣進行批評諷諭,透過詩歌,致力於人類心靈、現實壓抑外延可能的探索與寓意生活真諦。如在〈遨遊〉一詩中所見,反映他企圖自紛擾現實的短暫逃離中,尋得片刻寧靜,體驗生命的價值、幸福與喜悅,反轉腐朽世俗與現代人之精神崩解危機,而這就其文學中最為動人的轉化力量。「豐盛樂見於條理之內,生命善存於甜蜜之中」一語,說明了文學家與藝術家從微觀的視角見到生活的「真實」、從細節的梳理呈現生命的「豐饒」等兼具理性與感性認知的創作心靈,故而得以成就不凡的精神文化遺產。

隨著現代工業文明的拓展,人類社會倚賴機械而脫離原始勞動、土地自然,構築超越過往數百千年歷史的進展成果,然而,快速、物慾橫泗與光怪陸離的現代生活,卻帶來更多的道德淪喪與身心失衡。作為對現代文明的反思結果,如波特萊爾一般,現代文藝菁英莫不在「化短暫為永恆」、「化現實為理想」、「化醜為美」等身心試煉中,摸索一種抗拒與轉化現實的可能,而成為其真正觸媒的,即有如靈光一現的「社會逃離」。此中,由現實與非現實交織而成的藝文世界「美麗、富饒、寧靜、宜人」,並成為「真正理想的樂園」,創作者藉此剝除世俗外衣,並面對真實自我。不論是精神或肉體,代表逃離現代生活有如桎梏卻似是而非的「遨遊」,促使其自「去同化」(de-assimilation)與「再異化」(re-alienation)的認同交錯中,再次尋回平靜喜樂的「自我真實性」(self-reality)。

風景線異移、國土空間現象與「地緣政治學」(Geopolitics)

劉得浪,完成其學院美術教育的時間,正值一九七○年代「鄉土寫實主義」最為風行之際,其三十餘年學畫歷程所經驗的,正是戰後極度封閉、國際地位最為孤立、充滿「國族/土認同」焦慮、政治不確定性的浮沉時代。戰後美術史上所謂「鄉土寫實主義」的出現及其社會效應,可以視為對台灣「自我真實性」被剝除命運的反抗起點、重新檢視台灣主體性存在的一種社會運動,以及交織在「被/去同化」與「異化/再異化」認同錯亂之間,有如失去耕地的農夫、尋找獵場的獵人般「奪還」歷史的行動事錄。他曾說:「台灣是我們心靈深處的原鄉,這個島嶼充滿著狂野不馴卻又端麗纏綿的無限生命,透過虔誠的觀察與冥想,提升自己對他的親近與敬畏,一筆又一筆的塗染,一層又一層的堆疊,築成堅實的理性架構,往心中最深處去探索。」這段話語體現此種台灣再認同的心理歷程,透過理性、反覆「堆疊」/寫實的運動形式,反映其尋回失土的後解嚴慾望,不論是身體、心理、語言或文化上的。

事實上,以描繪台灣山海風土、雲影林相、鄉野情趣為其表徵的「鄉土寫實主義」,作為一種台灣主體的政治奪還行動方略,由於戒嚴時代的壓抑,仍是充滿鄉愁、邊緣與受難精神的。第一次個展(1995)以來,隨著解嚴帶來「去同化」與「再異化」的台灣認同契機,劉得浪開啟了揮別「鄉土寫實主義」的愁悶與殘害揭露,迎向「地緣政治學」理論建構的嶄新階段。踏遍台灣山海角落、體驗天光雲影,以及有如「春耕、夏種、秋收、冬藏」回復季節/地力倫理般的筆耕勞動所帶來的「自我真實性」的重演與復歸,已然超越了作為歷史回憶表相的「鄉土寫實主義」言說。此種描繪台灣地理細節的實證行動,構築了解嚴以來的新風景線,隨著不同海拔高度、等高線的實地踏訪,營造出一本「後解嚴國土密錄」。透過儼如章節重編的書寫行動,劉得浪的風景作品,反轉了戰後台灣社會國族論述中的主/從、內/外、馴/服等不對等關係,並以寫實作為「政治空間現象」的探討模具,反映以「台灣意識」、「台灣主體性」為核心價值的「地緣政治學」構想,而非簡單的「寫生」或「鄉土寫實主義」概念可以涵括的。

物遊、時序與全球化支配下的「新國民風景」

十九世紀德國經濟學家佛列德里胥‧李斯特(Friedrich List, 1789-1846),曾批評現代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 1723-1790)的世界主義經濟學說,認為其忽略各國不同歷史背景及經濟現況,片面採取自由貿易及世界聯盟,只能帶來經濟上的霸權失衡及國際併吞,因說:「我們的世界主義……首先是國家公民,然後才是世界公民」,反對在經濟地位不平等的前提下實施自由貿易,主張「國民主義」經濟政策。李斯特的學說強調國情個別差異,提出藉由差異性互補平衡世界經濟秩序的重要性,反大國全球化經濟支配。從歷史背景言之,不同時代外來政權的經濟、文化、政治剝削及強勢支配,已造成台灣極度的自我淪喪,尚未被政治化、意識形態化全然汙染、剝奪的土地真實已被肢解。劉得浪重返台灣山海的行動,透過不斷重複的物遊行旅經驗,並在不同時序季候的演繹、串組及編織中,再次拼連台灣已然支離破碎的「自我真實性」,體現了「國民主義」的理論精神,保有強勢外來支配、肢解下「自我差異性」的主體價值。就此種觀點言之,其所形塑的台灣山海風景寫實角落,正代表著對無所不在的「他者宰制」的短暫逃離、儼然被重新「發掘」的幸福遺跡與祕密樂園聖殿,以及仍為這片土地子民傳述靜謐、理性及充滿國土想像的「新國民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