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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彩藝術中心:【清風映月舞天地—張翠容畫作的現代性】

2012-11-05|撰文者:張淑英(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兼文學院副院長)


欣見張翠容女士在國內第二次舉行個人畫展,從2011年1月「心鏡之航」首度個展迄今,不到兩年的時間,感受到她對繪畫的執著與不安的悸動:執著在於多年來執畫筆的心未被歲月的流逝而磨蝕;不安的悸動在於那份想用畫傳心的意念一直旋繞、與時間競逐。

翠容於1990-1993在馬德里大學攻讀繪畫碩士時期,恰為我攻讀文學博士學位的中段時間,22年來,回溯她從國內國畫的薰陶養成,繼而轉攻西畫(油畫)的訓練和琢磨,其中有一段艱辛但充實的淬鍊。西班牙繪畫的成就與藝術氛圍讓人生活其境,自然濡染其中。文學和繪畫的研究閱讀中,文字和視覺藝術的關係原本密切相連,也因此,在翠容這次文學況味頗濃的畫展中,我從繪畫和文學的角度切入,看待翠容從國畫/化到西畫/化,又從西畫/化融合國畫/化的追尋與成長,探討這段文/藝的薰陶過程,試圖凝視觀看她的作品中的現代性。

西元前六世紀希臘詩人賽莫尼德斯(SimónidesdeCeos)提出「畫是無言詩,詩是有言畫」,將文學和藝術的關係銜接起來。希臘文的”Ekphrasis/Ecfrasis”(讀畫詩),是「外面」和「言說」兩個字的結合,一言以蔽之,便是用文字再現視覺藝術。義大利哲學家兼作家艾可(UmbertoEco)在「大鼠還是小鼠?翻譯即協商」書中說「當文字文本描寫一部視覺藝術作品時,傳統經典的詮釋就是”écfrasis”」。這是西方藝術詮釋「詩與畫」的文字文本和視覺藝術的連結。中國的詩/畫傳統也是不遑多讓,較著名的從東晉謝靈運(385-433)的山水詩(以山水為背景)到蘇軾(1037-1101)的題畫詩《書摩詰藍田煙雨圖》中稱王維(701-761)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以山水為意境),期間已歷經五、六百年時光,更遑論明朝以降水墨畫中詩畫相互烘托的傳統與盛世了。這當中,蘇軾的〈惠崇春江晚景〉和杜甫的〈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常被視為讀畫詩的經典。因此,不難看出翠容試圖結合中國題畫詩的經典,佐以西畫的技巧與現代感的冀望。

讀畫詩的意圖或情境在於面對在場或不在場的實物或想像物,諸如圖畫、物件、符號系統,以文字/詩詞為媒介,詠嘆、書懷、釋情,替視覺接收之物說話,或敘述勾勒其空間,或替繽紛色彩的畫面增添文學意涵。此次翠容個展的54幅畫,其靈感無疑來自中國詩詞,每一幅畫均是唯美的詩詞為題,乍看彷彿是逆向操作讀畫詩的路徑,從詩意中布局畫境,從修辭中捕捉景物,讓它們浮現成形,是從虛到實、從寫意到繪景的脈絡。我們如果以拉丁詩人賀拉西(Horace)的說詞:「詩就是畫」(”utpicturapoesis”),那麼以文字為基底的這系列畫作也可以反看做是從實到虛,從詩的「漸進性」到畫的「同時性」,從文字的「可聽」到視覺的「可看」。因此,欣賞翠容這系列的山水、花草或百鳥珍禽等大地生靈萬物,我們要跳脫「詩/畫」靈感來源先後的議題,或是先人好辯的好詩好畫能否同步共軌的論述,而直接訴諸藝術家和畫作的互動與溝通,透過詩畫的情境讓觀者產生什麼樣的共鳴和觸動。更何況,這些畫作融入了畫家(翠容)的留學逆旅(以異鄉為客棧),生活歷練,旅行見聞,修畫、繪畫的操作訓練。且從諸多表層的粉白覆蓋油彩的畫面上,彷彿給觀者傳遞了知天命的豁達。又如,「清風映月」,它不是任何一幅畫的題名,卻又可涵蓋任何一幅畫。清風是景的寫實,清風映月是虛幻,月是寫意,而清風中有輕風,月影舞輕風,那當下,畫布一番風情入眼簾,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賞畫除了「悟實」,也變成一種心靈釋放和解脫。如同翠容的自述「筆放心情」—這也是她致力繪出這麼多地景畫作的職志和心願。

這54幅畫作中,簡單可以分為兩組:例如山水風景有《雲氣隨飛龍》、《嵯峨俯瞰漓江水》、《秋山明淨》、《水路風光氣象龐》、《多少樓臺煙雨中》、《浮煙翠且重》、《渾同萬馬直奔騰》…等等,蒼嶺山水,靉靆白雲,詩/畫的動/靜彼此交替。另一組花草鳥禽則有《窗含西嶺千秋雪》,《花潭竹嶼傍幽蹊》,《紅蠟枝頭雙燕小》,《白頭已上枝》,《高節禪枝宿眾鳥》,《江深竹靜兩三家》,《前溪後嶺萬蒼松》…等等,尤其《曾為梅花醉似泥》,《白頭已上枝》,整幅看來,具象景物飄渺迷幻,悠然輕盈,但局部切割細分,則可以看出當中一筆一畫色彩濃度厚實,各種繪畫材混合使用,細部畫工豐盈。這些畫中有許多不同色彩的鳥禽家族,小則富貴,大則大度,豐富了畫作的題材和變化。山水花鳥在中國繪畫裡恆常象徵高風亮節、品格情操,翠容在這些象徵雅緻的符號系統中,透過現代繪畫的素材和技法,試圖傳遞恬靜和閑適的氛圍,活潑中見優雅。

從現代西畫的角度看,翠容這系列的畫作類似十九世紀西語文學運動裡「現代主義」的些許風潮,當時文人(畫)師法法國的象徵主義和高蹈派詩學,吟詩如作畫譜曲,需有音樂性,西班牙的馬奴葉‧馬恰多(ManuelMachado)就是典型的例子。現代主義詩畫中,受到日本文化西漸的影響,歐洲還掀起一股東方熱,模糊了中國和日本的文化疆界,眷戀異國情調的想像,結果當時的詩畫吟詠就以花鳥山水為勝,再次造就了讀畫詩的繁榮期。翠容這54幅畫,從水墨擅長的黑白色轉換成油畫的油彩,同樣的山水花鳥,因為油畫的肌理和繪畫層,有一種讓視覺「定睛凝固」的氣象。這次的畫展,讓觀著隨意隨興間便走入畫的世界,不像翠容第一次個展時還有不少超現實的畫作。超現實主義,不論意境或題材,不論是詩文類或繪畫,對作家/畫家和讀者/觀者都是一種驚喜和憂慮夾雜的思緒,就像二十世紀西班牙超現實主義詩畫中,二七年代(1927)知名的詩人羅卡(FedericoGarcíaLorca)和阿爾貝帝(RafaelAlberti),他們寫詩也作畫,創作時是詩畫分離,但是放在一起時,卻有詩畫連體的意象。他們兩人都愛繪鳥,那是一種渴望自由,卻不安憂鬱的鳥。翠容這次個展兩組題材,山水猶有狂野奔放的模稜之處,鳥禽則是相當細膩具體,應是這批畫作的主軸,這些鳥,是喜悅天真,又似有鴻鵠之志。深信適值創作榮景時期的翠容,站在中西繪畫巨人的肩膀上,必能日新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