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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當代藝術空間:【在東西文化渡口間的自然序】謝其昌的自然抽象語彙

2018-10-28|撰文者:陳昱儒/中華民國版畫學會理事


  在抽象藝術作品玄奧形式與內涵表現中,往往投射出作者的文化底蘊與生涯歷程的履痕。謝其昌成長於臺灣基隆,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藝術系畢業並執教數年後,選擇負笈西班牙繼續藝術創作學習,於西部名城薩拉曼加修得創作碩士學位後,再赴東南部的瓦倫西亞大學深造取得藝術博士學位。2009年放下於西班牙的教席,返國執教於國立嘉義大學藝術系迄今。
  其作品中常出現的流暢疾行線性與強烈多變的色域,似乎正映照著其人生行旅的軌跡,在東方與西方、自然與人文的渡口中擺渡;也隱喻著在其藝術的心靈淨土中靜默觀照的文化省思。
  青年時期遠渡重洋留學的歷程,加上同是藝術家的夫人米莉安家鄉在西班牙,回歐洲歸省遂成為全家每年要務。長期長程旅行的記憶與記錄自然成為心靈與創作中不可或缺的養分與元素。

▌行旅與心靈空間

  在其「三旅共構」系列作品中,旅行的移動軌跡與經驗在長時間的心靈醞釀下,被其以一種獨特的視野與手法解構,重新詮釋而轉化成極具個人風格的三個系列作品。
  不論是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裡為後世以文字傳述下的篇章,或是大航海時代遺留至今的輿圖,在當代看來,當年時空科技限制下竭力完成的地理記錄,在質疑及辯證的背後,無疑都同樣留著些許的想像空間與浪漫美感。以文學與史學的閱讀視角而論,今日已無法精準比對的實證與數據上的落差,反而成就了一種距離與焦點精度外的美學樣式。
  謝其昌建構的「旅行建構」系列也同樣具有如是的吸引力。恣意層染疊構的色彩和略帶著神秘意象的文字符號,在向性線條導引經營下,配置出內在的自由心靈版圖風格。文字系統呈現的視覺資訊與線條的方向性,提供給觀者的是一種近乎理性運籌的旅行預視與記錄;而奔放不受世俗美學制約的大膽色彩配置與融合版畫與自動技法的創作路徑,則彷彿大開大闔的直述由空間位移歷程,帶來的心靈撼動與細微覺知。旅程中身心的細膩感觸與步履的率性節奏,不是旅人,是無法深刻體驗的;不是歸人,是無從低吟傳唱的。他的旅圖建構是表徵在視距外、卻真實存在於自身靈魂意識的記錄與反芻。
  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在其作品《Invisible Cities》中詭譎地寫到:「記憶中的形象,一旦在語詞中被定位下來,稍瞬就被抹除。」許多城市的歷史形象在這個世界的脈動中,一點一滴不捨晝夜地迅速改寫,我們平日以為恆常的自然或人文景觀,隨時以一種我們無法清楚覺察的倍速在改變或被改變。只有存在於創作者記憶庫裡的敘述與形象,能被敏銳地發覺,並加以組構及演繹。
  「消失的風景」系列正是畫家藉由巨幅的抽象作品,在豐富的肌理層次、符號與強烈的色彩交織中,喚醒觀者反思生命中對環境曾有的消失記憶,重新思考在我們與人文歷史及自然生態的交易中,到底是攫取了生活的利益抑或是失去了生存與靈性自由的天賦資本。在幾個展場中,筆者都親自感受這系列作品帶來的強勢震撼,在燦爛的金黃色調與類建築語彙中,若合符節地觀想到自己對南歐的時空併置想像;另一件編號「XX」的作品,在隱喻的符號與線條色彩下,則自然地引領觀者對各自家鄉的記憶進行懷想。畫家或許並未試圖逕自勾繪可資辨識的摹寫風景,但在畫面溫潤色彩與優雅靜謐的氛圍禮請下,與畫面互動的客體輕易就跌入自身塵封已久,不敢直視的故土印象與錯置的記憶中。
  「旅行文件建構」系列,是一件件旅行記錄小品的序列呈現。但其實這些小品群背後的意義,不只獨立記錄著每一段時間軸上的空間與事件,更完整支撐起一個旅人漂泊的生命故事;可以細細品味每一件文件型態的作品,去測量作者當時的履痕和心情的溫度;也可以宏觀地把這些用色彩嵌在以紙材畫布為土地的履跡群串貫起來,以閱讀一個藝術家如候鳥、如歸雁的生涯遊記。漂泊的經歷其實也是對自身生命的一種創作歷程,豐富的旅歷無疑地也使他具備細膩覺察時空置換間文化變異的敏銳度。在他這些等同日記的文件中,有些是在拼貼泛黃文件的畫面上揮灑類書寫的線條;有些則是在富層次肌理的白底畫布上迭次複合繪染,這些畫面隱藏著每一次旅途中視覺與靈性觸動的密碼,似乎象徵性地把對感受到的異文化洗禮與時間醞釀的覺知,具體而微地交融在這些小尺幅中。

▌有機與書寫的軌跡

  當代西方藝壇中,米羅的藝術作品中常出現類象形文字的有機形象,這些形象與通過無意識或潛意識程序漸次組構的畫面元素,共同營造出一種安定秩序下的律動感。由波洛克揭示的動勢繪畫,無疑導引出了抽象表現的新門徑,在他儀式性繪畫行動完成的緊緻畫面中,終究能辨識出一種動態的平衡秩序。
  傳統書法中線條的力度、游移的軌跡乃至因揮毫速度形成的飛白效果,使得這項源自東方的藝術充滿了視覺上的動感;而每個漢字中獨有的造型更恰如有機體呈現出的生命型態。在這兩種條件的遇合下,書法藝術在書藝家的布局下很自然地呈現一種在靜態條件下的動勢表現,特別是在行體與草書等強調留下行移軌跡的書體中,有機型態的透現已經不是暗喻而是直白了。
  當代的西方抽象藝術與源自東方的傳統書藝,無論是理性的經營或無意識的創作中轉過程,常同樣出現有機型態的元素表徵,也同樣的隱現動態與靜態秩序的平衡感。
  陶鑄自臺藝大的深厚書畫根底,與其後在西班牙所受到的紮實當代藝術訓練,無疑地同時成為支持謝其昌創作靈魂的兩大能量。其作品中體現了對兩種文化系統相似處的覺察與融通。自發揮灑而成的色塊與表明時間歷程、經多層次醞釀堆疊而成的肌理,彷彿一處處有機的場域;快意疾筆的類書法線條與時隱時現的書寫元素,則在上述的氛圍中仿若自由生長、自行佈陣,畫面因此產生一種隨時在運轉的視覺律動感,同時又發展出一種動態的平衡感,每一組件的作品就蔚然成為一個個視距外的生態系或由心靈建構的自然景觀。
  這些獨特的「心靈生態」或形而上的靈性風景,相信正是他經歷多年多元文化探索、省思醞釀後,精準映射於作品中的生命記憶與深層覺知。創作時應用的書法筆意與潑、刷、印、拓、染等複合技法,既是對東西文化的調和鼎鼐之舉;也同時論述著心靈與自然的聯通、知識系統對禪境的呼應。
  在三個子系列所組構的「自然序」系列作品中,除了能敏銳察覺到東西文化的影響,交融、並置在畫面中的許多跡證;也處處可感受到繪畫元素彷彿轉化為有機體的生命力度與動能。尤其令人驚艷的:為數眾多的各種不同尺寸作品,在不同的展覽現場,可隨空間的條件進行不同位置、數量的群組化組構展現,展覽的作品由畫面到量體,精巧地具現一種充滿生機的展演形式。如果宏觀地看待,所有的作品其實都是空間中一件以自然為序的大型集合作品之部分元素。
  謝其昌自述「自然建構」系列,是「透過類書法性的塗鴉與自動偶發性的圖形,相應對環境自然的一種自我建構內容」。他以一種隨機賦形的過程,由一小部分繪畫元素啟始發展,任其自發建構,且在畫面中保留繪畫的過程。在釋放直覺意識及與作品互動的歷程中,細微且直觀地去辨識出以符號線條交織出「類風景」的畫面。由此直覺觀點,作者得以在自我意識的界域中,去解讀自身的情感,同時藉以機轉,產生一種屬於個人的獨有語彙型式。
  「自然文件」系列,是以版印等技法與類書法的塗鴉交互運用,「凝練自然世界的符號,以產生一種有情感的思緒」藉以探討東西文化經驗對自身存在的意義,同時表白存在於心中最真實角落裡的自然神秘性。在這系列作品中,我們看到了豐富技法呈現的繁複肌理與語彙,但質樸而大氣揮灑的類書寫痕跡,又引導視線在前述的視覺層次中自在無礙地游移。繁複滿版的畫面與肌底反倒成為一種定境,任文化的深層覺察意識藉書寫而於其中安住。這些以自然為名的文件,不獨為深層記憶的記錄,也是進入自身心境探索與療癒的門徑。
  「自然書寫」是他回歸東方文化思維與視點,以書法運筆方式結合當代與西方媒材創作的系列創作。在類書法運筆的過程中,不斷與西方及當代媒材進行試驗與磨合,體現出一種創作的文化融合;同時藉以呈現對身處的東方自然人文環境的依存關係的關注。畫面中以無意識運筆的墨色線條,以磅礡氣勢貫穿在畫面各向度的軸線上,移折的速度感很自然令人聯想起書法中行草體舞蹈般的節奏;在厚實如雪泥的各種西畫顏料層上留下的軌跡,有些如飛鴻指爪的書寫記號,有些則像太極的動勢。這些視覺元素在在都使人充滿了對東方傳統的想望。

▌空間中的靜謐與律動秩序

  靜觀謝其昌的作品,顯然很容易感受到畫面呈現的律動感,並被導入一種隨後觸發的靜謐情境。充滿動感元素的畫面空間促使觀者在努力追尋線條與辨識符號的過程中,不期然地便被帶入由獨特色彩與肌理層次轉換的自身心境中,在視覺上急急追尋的片刻稍停中,觀者反而容易進入心靈深處的留白空域,領略到一種絕對的靜謐與祥和感。
  這種靜謐的氛圍來自畫面的動態平衡,也源自心靈深處被喚醒的自我覺察。他的作品似是引領觀者進入自身的記憶深處,去優游內在的自然畫境,並與身處的自然環境互動對話。無論是漂泊的心境或是冥想與靈動,在這樣的靜域中或許都可進入一個屬於自我的禪境。(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