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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有章藝術博物館:【可玩無止境躲迷藏的腔腸甬道——閱讀「超日常Daily+」】

0000-00-00|撰文者:張韻婷


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之於現代藝術、義大利詩人馬里內提(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之於未來主義、德國詩人巴爾 (Hugo Ball)之於達達主義、法國詩人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之於立體派、法國文學家布列東(André Breton)之於超現實主義......,文學家為藝術潮流推波助瀾的案例在藝術史上不勝枚舉,而在跨領域蔚為風潮的當代藝術展演中,邀請文學家介入的情形也並不罕見,2018年秋季的兩個雙年展便不約而同出現了小說家:「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種生態系」邀請吳明益參展,而「超日常Daily+」則邀請駱以軍在地書寫,另闢蹊徑以小說「啟動」展覽。

小說家駱以軍沿著舊眷舍改建的展場「北區藝術聚落」和「九單藝術實踐空間」書寫了《翻牆者》,揉合了此區巷弄交錯屋舍櫛次鱗比的空間意象、虛實交揉層次繁複的故事軸線,娓娓道敘一個個困頓流亡的生命故事;故事的場景融入了曾在此地發生的藝術作品片段[1],以及小說家兒時永和眷村的生活記憶。在小說家筆下,展場獨特的空間意象和氛圍,既如壽山石歲月沈積下的繁複石紋,亦如江南水鄉潤澤後的江浙醃菜[2],瀰漫著獨特的氣息。策展人張君懿繼而提供小說給參展藝術家,作為他們創作發想的參照之一。於是,以展場空間為主軸書寫而成的「小說」、以小說為創作發想參照的「作品」,在互為文本的過程中,循序漸進地開啟一種介於作品、文本以及場所之間的互滲關係,而形成了「展場—小說—作品」交織而成的動態迴圈。


歧出的故事線

皮埃爾─倫特・卡西爾(Pierre-Laurent Cassière)的作品回應了小說中九單宿舍陳老師的房間場景:展場幽暗的空間裡充斥著風聲,閃爍著微光的角落中,鐵製書桌上立著老舊鐵製風扇。藝術家透過改變光線閃爍的頻率,製造出風扇葉片全然靜止的視覺幻象;在時間彷若凝滯的空間裏,觀者如同置身於小說中的靜幀畫面,進入了老房子過往的某個《片刻》(圖1)。杜立安・高登(Dorian Gaudin)則把小說中人們流亡遷徙與身分認同的故事,轉化為《露西之夢》(圖2);藝術家在構思作品之初,便試圖製造一個確實呼應小說卻看似無關的作品,最後選擇將小說裡的人物置換成在展場緩緩游移的「床」;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物件,不再只是靜置於屋內一角,而是脫離原本的功能,化身為在展場中不停原地打轉的夢遊者。

小說,虛構故事也。展覽透過《翻牆者》啟動,提供藝術家一個展場空間意象上的虛構視角,當藝術家從各自的角度閱讀、從各自的創作脈絡出發,而以不同的作品型態來回應此視角時,它便慢慢折射出一個個其它視角,一次又一次地分化成不同的軸線,一如在波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歧路花園裡,沒有所謂的單一結局,從各種的交叉口延伸而出的是錯綜的敘事軸線,以及無數個作為另一個故事開端的結局。


熟悉的感知

尼可拉斯・圖爾特(Nicolas Tourte)的《不知》演示了「曾經在此」的記憶,光雕投影映射出男子在沙發上小憩、閱讀、喫茶與接聽電話等日常舉動,光影與實物的交錯強化了影像薄質的特性,讓這一幕更像是轉眼間便會隨風消散的情景,每個人終將離去的命定日常(圖3)。劉和讓回到其藝專求學時的賃居之所,他用現階段的創作思索,處理1993-1994年的雕塑,重新安排作品和空間的關係,同時進行書寫計畫,寫信給仍在北區藝術聚落居住的居民,這些舉措某種意義上填補了藝術家離開此地後的缺席時光。老屋改建的建築內部,生活物件早已清空,但日常的家居活動,經由投影機光束投射出的海市蜃樓而重新回返;往昔熟悉的環境和生活經驗,透過曾居住在此的藝術家的介入,彷若歷歷在目。

平川祐樹(Youki Hirakawa)的《消失的樹林》(圖4)中,挑高的防水樓天花板上,投影著隨風搖曳的叢林樹冠,地上的螢幕播放著樹幹切面的影像。觀者在一俯一仰的凝視間,召喚了此彼兩端之間《消失的樹木》,影像缺席處正是想像力湧現的開端。踩進賴志盛的《浮洲》(圖5),當空間中懸吊起梯形長板的交錯鋼索由近至遠微晃了起來,腳下灰色的長板發出嘎嘎聲響,這種有別於日常的身體行走經驗,要等到再度回到堅實地面時才變得鮮明,而此間閃現的也許是「人行走於大地」如此再熟悉不過的感知經驗。作品中許多細微的感知,看似要求一定程度的專注才得以辨識,但與其說專注會讓我們所感知的事物發生變化,或許不如說,這些在作品中發生變化的事物,將熟悉的日常陌生化,讓我們重新意識到我們的感知,從而辨認出日常的奇特之處。


陌生的日常

克羅德・克勞斯基(Claude Closky)的《通知》音瀰漫在展間,數百條手機充電線隨意垂懸在空間,牆上平板電腦裡網路頻繁流傳的廣告圖像不斷輪播。(圖6)當我們離開了展場,手機響起的通知音或許會召喚這件作品的觀看經驗,當我們下次在家屋角落尋找手機充電線時,可能會想起展場中海量的充電線。充斥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手機通知聲,以及尋找充電線的日常行為,突然從習以為常的手機使用慣性中孤立出來,揭示出科技生活中人類日常的普遍現象。有關日常行為的揭示,也出現在朱利安・佩維厄(Julien Prévieux)《接下來該做什麼?》中,現代生活中常用的手機滑動手勢,轉變為表演者的抽象舞步,演繹著人機間操作與制約的關係。他在另一件作品中,調侃了法國社會求職者必備的一項書寫「動機信」(求職信)的日常技能,在長達七年的日常生活中,藝術家回覆各式求才告示,反其道而行寫下一封封戲謔的《非動機信》,揭示出公司企業徵才體系的荒謬性。

這些從日常汲取創作資源的藝術創作實踐,各自開展出溢出日常之外的維度,人們沿著這些「溢出」暫且離開熟悉的事物,而在「離開」來到「他方」時,擁有了回望的視角。那些原本再熟悉不過的平凡日常,在回望中顯得陌生,但唯有陌生化的日常才可能凸顯日常本身的原始奇特。如此從日常的內在展開的「他方」,不只體現在作品中,亦不約而同地出現在《翻牆者》小說以及策展理念裡,那是離日常似近若遠、翻牆者不斷朝往的「他方」。[3]無處不在的「他方」,提供小說/作品/展覽的多義閱讀路徑,一如「可玩無止境躲迷藏的腔腸甬道」[4],讓每次閱讀如同重新開始一場關於理知活動的遊戲,在遊戲中經歷無窮幻化的情境。




[1] 從2016年起,「北區藝術聚落」以及「九單藝術實踐空間」便作為有章藝術博物館舉辦大型展覽時的展區。「超日常」展覽籌備之初,策展人張君懿帶小說家駱以軍場勘時,向小說家講述了許多曾在這些地方發生過的當代藝術作品,而當時展場尚遺留著未卸展的作品《254日圓》。小說家在寫作時巧妙地將這件作品寫入其中,成為小說主人翁蔡的故事場景。
[2] 這兩個意象為駱以軍在「藝術超日常」論壇上對此區的空間所提出的比喻。
[3] 「每一次的朝外翻牆,都是一次的逃死求生啊!」(駱以軍,《翻牆者》,2018,頁15)、「猶如於日常的內在輕劃出一道摺痕,讓日常的既有向度在微微轉向之際,指出陌生未知的他方,將日常帶向似近却遠之處,賦予它原本沒有的將來。」(「超日常」策展文論)。詳見:https://biennale.sense-info.co/tw/home#curatorial-discourse
[4] 此句子源自駱以軍的小說《翻牆者》,亦為展場中的作品「翻牆指南」——此為策展人張君懿從小說延伸出的作品,取自小說的摘句並將其化為文字碑的形式呈現,展場中共有十二個碑文懸掛在動線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