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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畫廊:【生命與造形之詩-讀梁平正的雕塑藝術】

2020-03-27|撰文者:藝術家No.322 2019年7月號 文/張正霖 圖/梁平正


我們應該如何閱讀梁平正的藝術?在面對這樣肌理豐富的藝術家時,我們該從哪幾個面向切入,同時得到更深刻的體悟?鑑賞、體悟與評鑑,是三個無法切斷的審美過程。對此,我認為幾個關鍵層面是不應忽略的:對藝術創作本質的探索,對台灣雕塑史脈絡的回應,對當代雕塑美學的發展,以及是否煥發出個人獨特的、創造性的面貌?進一步說,一位傑出的藝術家,總必須為我們呈現一幅深遠的風景,在個人、美學與藝術史之間,他究竟做出了何種處置,同時又在何處顯得迷人?

台灣戰後雕塑的演變,大致有個次第軸線,亦即從物象美感的精鍊寫實、發展至造形本質的諦觀抽象,再至多元觀念、媒材的注入及解放。在此過程中,作者的心象、意念和審美抱負,變得愈發重要。動人的雕塑藝術,總是注入了靈魂的,成為藝術家與自我、世界和媒材之間緊密連結的物自身。或者也可以說,物象與心象之間的辯證關係,賦予台灣戰後雕塑豐沛的創新動力。就此,梁平正確實給了我們引人入勝的回答。亦即他在造形語言、想像力與精神內涵間,開闢了一條飽滿張力的道路,同時又極富自我的主體色彩。

梁平正 2007 座騎系列 2007 肖楠 131x60x75cm



生命與藝術的詩人

身為藝術家,梁平正的生命史無疑充滿了戲劇性,此點與他的創作有著本質性的關連。他的人生際遇所賦予他的滋養,都為他的創作種下了無盡寶藏。他曾幾度入山尋覓靈感、思索方向,還讓家人擔憂的尋人,這點也證明了他對創作的執著,以及無悔。1958年生於台灣屏東的他,經過飛揚的青年時代、走過開拓眼界的紐約求學階段,然後在社會世界中跌宕,給予了梁平正的藝術之路必要的重量與質地。敏銳的藝術心需,總會找到自身的出口。1998年前後,一次偶然的三義之行,木雕與雕塑作為創作的轉折,偶然地與藝術家邂逅。這次相遇說是偶然,卻也有某種必然,原有的藝術訓練和禀賦在木雕創作上徹底釋放。幾年的摸索,梁平正為台灣木雕打開了一片更寬廣的、飽含著表現主義的語彙。

心象與物象之間相互實現的途徑,對於梁平正而言,無疑是直面媒材本身。他曾自述到,在那幾年間,他可以說是摒棄一切的、專注的投入在木雕創作裡。郷間的創作環境、孤寂的工作室、尚未可知的創新元素,都成為他的助緣。2000年後,他的摸索和實踐逐漸有了成果。從造形語言上說,木材的可能性被他解放出來了,他不再依靠單一的意義、線索及圖像去組織作品的整體,而是反轉了這樣較為傳統的創作敘事:梁平正讓每個細節、肌理,共同來為作品的整體奏效。他義無反顧的走向媒材,亦即樹木或木材本身,與他們作朋友,然後挖掘出媒材的內在生命。創作不僅是種創新,更是種對於媒材的考古;那些在大自然中,經過風吹雨打,有著自身物質化記憶的樹木,在梁平正的巧手中被藝術所喚醒。多年之後,梁平正總結自己這樣獨特的創作方法為「順性而雕」的美學。媒材本身的天然屬性,成為作品中最本質的韻律,觀者亦為之迷醉。

有意義的是,自1990年代之後台灣的雕塑藝術也正在找尋自己的當代化路途,又不失卻美學和感性上的深刻。梁平正的作品就在此時突顯出歷史定位的價值,造形與媒材在他那裡獲得了新的生命力,同時又重新定義了雕塑創作者的當代面貌。在他最初期的「重力釋放」系列中,與具象雕塑及巧雕都不同的是,媒材本身獲得了淋漓盡致的展現。於此之際,木頭作為媒材的能動地位未曾消退,材質被還原回純粹的本真狀態,創作則更近一種對話。優雅的造型、深淺不同的肌理、纏綿或伸展的紋路,以及作者細細琢磨的痕跡,構成了梁平正與媒材間獨有的詩篇。韻味無窮,藝術家則為你我打開了蘊藏在木頭裡的聲音和節奏,指出其中更深層的關於自然的秘密。梁平正也在這樣誠摯的創作裡,在遠離城市的苗栗山間,悄然貢獻到台灣雕塑美學轉變的歷史時刻,並成為代表性的傑出藝術家之一。



梁平正 蝴蝶面具 2008 台灣櫸木 70x28x20cm



情感與媒材的交響

梁平正嶄露頭角的年紀並不晚,1983年便曾獲得過雄獅美術新人獎。但他日後的生涯,卻成為他與其它創作者十分不同之處。十數年的人生閱歷,融匯成創作的有生力量。甚至可以說,生命體悟在他的藝術裡扮演至為重要的角色,藉此他才能真誠地與媒材的生命交流。木頭和他之間,彷彿是相互找尋的過程。「重力釋放」系列裡,木頭被轉化出曲線且輕盈的質感,由沉重到優雅,不僅讓人看見了樹木本身一一因為它們從來都不是超然的,而是整個大自然韻律的一部分一更讓我們看見了藝術家本人思想及心念的轉變。生命重力的釋放,就像海浪一樣拍擊出媒介的獨特意象,亦是創作者自我對話的旅程。從心到手,從手到整個雕刻的身體投入,木頭的世界與梁平正的世界融為一體,美感因斯成就。

深刻的生存經驗,往往是藝術家慧眼獨到的基石。敏銳地感受世界,則是他們的必要功課。作為拼搏的藝術家,梁平正繼續挖掘自己與媒材之間的關係。這並不是件易事,甚至帶有存在主義的況味。自然成形之物,和藝術家的生存世界彼此交響。接續的「書非書」系列創作,將媒材背後的本源力量,同樣做了透徹展現。重要的是梁平正並未讓作品成為一個符號,反之,他讓作品自然成為一處意蘊盎然的有機世界。藉由作品意象與造形逐漸生成的過程,作者也逐步探尋著生存的意義。或者說,每次與媒材的接觸,便是對生命意義何在的一次探索。由雕刻刀所構成的翻閱,不僅是意義的鑿取乃至迸發,更是藝術家用心力刻畫的書寫。



梁平正 704 號非書 2007 台灣肖楠 40x50x9cm



感性與諦觀的辯證

在「書非書」系列中,每個波浪及捲曲都像深藏著某些生存的秘密,有時又像是蓄勢待飛的蝴蝶。此處,「順性而雕」可理解為一種意向性,感性的體驗與思想的力量互相交織。梁平正的作品中,不僅解放了木頭和金屬本身厚重的既成質感,更重要的是他為觀者表現出情感、身體與意念之間緊密的連結關係。雕塑中每一吋肌理都有著沉思的印記,這也應被視為梁平正的創作的關鍵之處。

或許出於天性,或許出於歲月的淬錬,在他的作品中總有某種敏於思考後的超然,以及憂鬱諦觀的氣質。須臾難離的浪漫氣息,和對生存體驗難斷的哲思,讓梁平正的雕塑創作帶著濃厚的個人特質。在他的「面具」系列中,以木雕配搭不鏽鋼、或以銅雕並置不鏽鋼等形式,出色的進行了當代雕塑媒材的創新實踐。媒材的異質結合,構成了必要的焦點。而在其完整度極高的創作中,梁平正所要敘說、觸碰的則是人的本質。試圖去找尋在那個久經世事的面具底下,那個全然自由的自我。

自我是個複雜的事物,許多時候人甚至通過面具來認識和界定自己。「面具」系列則提醒你我,應當回過頭重新認識自己。敏銳的觀者亦能發現,此系列中所有的人物都是沒有清晰臉孔的。梁平正作品的當代性,在這裡獲得了極大的凸顯。他從不簡化雕塑的複雜性,使之單純成為形式、審美、指涉、意義與觀念,而是創造性的將這些要素整合起來,從而為作品注入了新的靈魂。此外,「面具」系列還指向了更深刻的倫理意識:人究竟應當如何生存,方是最合宜的人生?

由感性觸動深入至倫理意識,使得梁平正的創作,在台灣當代雕塑家顯得非常與眾不同。在此處,感性不僅是涉及美學,也是容納世界的藝術實踐。自然媒材的本質與人的生存本質,在梁平正的創作中交會了,或者說兩者「面對面」。作品上每次的刻痕,猶如作者與它們的對話歷程。我們也可以看見,由「重力釋放」、「書非書」,再發展至「面具」等系列,梁平正均是把自身置放在作品之中,順性而為地去面對活生生的媒材,活生生的個人處境。此世的煩悶或悲歡,均成為創作的糧食,轉化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抒情。梁平正並未去逼問面具下渺茫的唯一真實,而是去尋思何為更真誠的、更深刻的生存之道。當梁平正努力去揭露生命底蘊的多樣真實樣態時,倫理的本質問題就這樣流入他的創作過程中,為台灣當代的雕塑美學增添了重要的人性維度。通過媒材與技藝,通過自我的沉思和凝視,作品不斷走向新的希望和視野。或許就在他於1998年走進苗栗山區之際,在他被木雕創作所觸動時,便已經開始了這樣的重訪人性深處的旅程。當日他所不可知的是,日後他會循著這條創作之路,走進台灣當代雕塑史。



梁平正 黃金面具 2012 台灣肉桂 60x47x168cm



人性與存在的凝望

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嘗言及:「真實的生命並不在場,但我們卻活在其中」,(註釋)真實的生命不待言說,它就在我們活存的當下與過程之間。梁平正的創作便擁有這樣的意趣,他在喚醒媒材的本然面貌之際, 同時也更清楚地感受著自我。由此思想,雕塑是最能接近存在的創作形態之一:身體、心靈與媒介的變化,彼此融為一體。人的存有,仍然是事物得以漸次開展的因緣。在梁平正的「器非器」系列裡,他便曾提出「倒置美學」的創新觀念。他關注到生活中諸多的器用之物,如何能回復到美的本真樣態介入到我們的世界中。功能性被不斷抽離,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則不斷湧現。似器非器之間,不僅創造出豐沛的樂趣,同時也不斷觸碰著審美活動的本源地帶。

經過多年的創作錘錬,自1990年代末直至廿一世紀,梁平正的創作愈發展現鮮明的自信與想像力。如較晚近的「森林呢喃」系列,透過半具象與抽象的動物造型,梁平正流露他童趣純真的一面。木刻媒材到不鏽鋼的轉化,也為作品注入了強烈的視覺力量。說是童真,其實更像是種返樸歸真的寓言。動物的造形實際上擁有著超越物象之外的指涉,與創作者的心緒互相震盪。而在他近期的「天使心」系列中,心的意象將敏銳的情感、沉思的理性、與對生命更大的盼望包容起來,我們的藝術家仍然直面著自身的創作慾望,凝望著人性與存在間無垠的關連。

細想,與其說是梁平正選擇了雕塑,事實上雕塑也選擇了他。他強烈的個人風格、獨特的造形語彙,以及對於創作的堅持,令其與媒材建立了堅實關係。有意義的是,個人生命抉擇的當下,與時代美學轉變的關鍵時刻,頗富張力地匯流在梁平正的創作中,他也給予了台灣雕塑嶄新的音聲。雕塑家作為空間藝術的造形詩人,梁平正的創作已然在物象、意象與心象的交會處,開拓出一片遼闊的場域。

(本文作者為北京中央美術學院藝術管理與教育學院特聘教授)

註釋 Levinas, Emmanuel. Totality and Infinity. Trans. Alphonso Lingis. Pittsburgh: Duquesne UP, 1969, p.33. 中文翻譯引自:賴俊雄,2014,〈眾裡尋「他」:列維納斯的倫理洞見〉,《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15:3,頁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