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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直擊|國父紀念館逸仙畫廊-郭江宋歌頌創作展

風景與動物的寄情-談郭江宋新作展《歌頌》
文∣陳貺怡 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所專任教授、前系主任所長

提到修復師郭江宋,沒有人不知道他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名家,但提到畫家郭江宋,知道的人就比較少了:「什麼 ?郭江宋還畫畫 ?」的確,很難想像在這麼忙碌而繁重的修復工作之外,他還能找出時間和精力作畫。不過郭江宋似乎以事實向大家證明了他強烈的創作欲與創作力,在2016-18年的短短兩年中,揮就六十餘幅作品,其中不乏大尺寸的畫作,真是令人驚嘆,我因此也很榮幸的得到書寫他的創作個展的機會。郭江宋早年畢業於國立藝專美術科國畫組,而後負笈西班牙馬德里大學藝術學院 (Facultad de Bellas Artes 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專攻西畫和修復。養成過程中從東到西、由水墨到油彩的歷程一度使他徬惶不知所措,正如同最早由中國留洋的徐悲鴻、林風眠、常玉,或是第二代留洋畫家趙無極、朱德群、趙春翔,又或是臺灣50年代現代美術運動中「五月」與「東方」的成員們,無不在大時代的局勢與趨勢下,被迫嚴肅的面對東西遇合的衝擊。郭江宋雖然在西班牙精研材料學並學習西畫修復有成,但矛盾的是對於西方材料與技術的掌握,反而驅使他去思考如何西學中用,並發展出具有「東方精神」的西方材料作品。

「西學中用」聽起來容易,但正如他自己的感想:「走來卻困難重重」。面對這樣的難題,郭江宋審慎的從材料入手,試圖先從物質的層面進行中與西之間的「移項」(transposition)。所以他不但自製基底材,連顏料塗層也不假手他人,用自己親手製作的材料來製造所欲表達的效果。其實,他的作品的絕大部分面積都貢獻給了材料與材料之間的斡旋,默默的實踐一種被稱為「材質主義」(materialism, 或譯唯物主義)的創作方式,亦即將材料視為自主的存在,不為再現的目的掩蓋物料的真實,反而鼓勵物料依其特性直接表現:因此色點、墨漬、筆觸、刷痕、質感、紋路、肌理、塗層的交疊、量體的積累、色彩的辯證成為主要的課題。然而,郭江宋從對材質的知識出發,透過高度的掌握力,他的材料表現並非如西方抒情抽象的隨機自發、狂放宣洩,而是東方水墨畫的布局設色、收放自如。就是這種不慍不火的氣質,造就了郭江宋畫面從容自如的意境,他的畫作肌理豐富卻雲淡風輕,色彩多變但層次優美,予人相當獨特的感受。

然而郭江宋畫的並非抽象畫,他的材料透過安排蔚然成為種種風景,或者說提供了種種風景的經驗:碧海穹蒼、晨曦日暮、山林樹石、田園村落、潮汐波浪、疾風驕陽、冰天雪地、雨後彩虹、世外桃源,甚至地底、海底世界,令觀者陶醉其中,對天地之間的一切美景吟誦不已。然而他畫的也不只是風景:觀其畫,很難不被夢幻景緻中的微小卻細致,與背景的大開大闔相較,顯的較為寫實的動物所吸引。其實風景中的動物並不少見,因為不論在大自然裡或人類社會中動物本來就佔有一席之地,而人類最早的繪畫其實是「動物畫」。所以,不論在自然的或人工的風景中,動物的出現都不足為奇,更不用提在西方「動物畫」可以被視為一門獨立的繪畫種類:從洞窟壁畫裡作為神秘巫術遺跡的動物,到神話與典籍中作為神喻或寓意的動物,到古典繪畫中反映人類生活習性與社會狀態的戰馬、獵犬及家犬,到浪漫主義畫家筆下那些影射失落的大自然之野生動物。中國繪畫中的動物也不遑多讓:以狩獵維生的先民們最早的畫題也是動物,長期與飛禽走獸接觸的他們因為傾慕動物的某些機能而產生了萬物有靈的宗教觀。爾後文明社會中的器物上雕繪的不外是動物的圖案銘文,而繪畫中的動物題材也逐漸被細分為走獸、翎毛、鱗甲和草蟲等,出現許多擅畫動物的畫家,某些動物甚至被賦予了特殊的寓意以「感物喻志」。其實,我們必須承認畫作中動物的存在某種程度上反應了現實。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他的《動物史》中指出動物與人之間的關係:動物具有人類身上的某些特質,例如溫馴或兇猛、溫柔或暴躁、勇敢或羞怯等等,而「在人類身上的某些特質,比諸在動物身上相對應的特質,只有份量上的差別」。無怪乎西方的黃道十二宮、中國的十二生肖均與動物有關,而動物也擁有智力、技術、倫理和社會制度,這說明了人與動物的類比是無可避免的。因此John Berger斷言:「動物是最原始的隱喻」。

郭江宋的風景中出現的動物無疑的也是一種隱喻:那些成雙成對的丹頂鶴在中國繪畫中是吉祥、忠貞和長壽的象徵。而在他的畫中,更像鴛鴦一樣,意味著他和妻子之間的彌久愛情。他也喜歡畫螃蟹:黃金蟹隱喻著財富與福報,成群結隊的藍蟹與紅磚蟹則令人感受到群聚的力量。狗兒象徵等待、守候和忠誠,鹿則象徵長壽與智慧,另外帶著小鹿的母鹿則令人聯想到跪乳之恩與孺慕之情。另外,龍虎豹等傳奇性的動物,則隱喻著勇氣、力量及超凡脫俗。這些都是中國繪畫中經常出現的動物,如此的主題也間接的點明了畫作的東方特質。而更多的時候,這些動物還會結合畫作底層的書法,例如〈紅鶴〉的背景中寫著「福氣」二字,或是李白的〈月下獨酌〉;而〈教育家〉一作中大鵝與小鵝出現在書寫著《蘭亭序》的背景前。文字在繪畫中的應用乃頗為巧妙與複雜的問題,郭江宋大膽挑戰:不只將文字當作語言符號看待,並置圖像與文字兩個截然不同的表意系統,以探討「可視」(visible)與「可讀」(lisible)的關係之外,還順應中國書法的文字結構,讓材料與筆劃融合為一,引領著布局與構圖的變化。此外,他也大膽突破中國傳統的動物題材,以擁有社會制度的螞蟻入畫,編寫著像人類一樣「談判」和「慶祝」的寓言故事。而帶著異國情調的企鵝、長頸鹿、斑馬、非洲象,或是臺灣的白鷺鷥,古厝前的黑狗、為人類勞動的坐騎和耕牛等,也都分別展開了各種繽紛的敘事。這些動物拼出的是一個正面且多采多姿的人生,也表述出藝術家對於家鄉、家人、周遭人事物的善感與情深,因此,某種程度上解釋了展名的「歌頌」,其實是「生之頌」之意。

如此,郭江宋不僅允許材料表現抽象的真實,也透過主題來表現生活中的真實。他的畫作寄情於抽象的風景,表達心靈的狀態;也寄情於具象的動物,隱喻人生的百態。他也透過對西方材料的完美掌握,表達中國書畫的幽微意境。如此,郭江宋擺盪在材料/主題、抽象/具象、精神/物質、文字/圖像、中/西之間,不斷的尋找其平衡點,使他的修復師身分與藝術家身分終於能完美的相輔相成、合而為一。我們可以說郭江宋選擇了一條辛苦的道路,縱使「走來困難重重」,卻走的令人激賞,而作為一生的堅持,他的下一個畫展更加令人期待。

國立國父紀念館:「歌頌-2018郭江宋創作個展」
展期:2018-11-23 ~ 2018-12-05
地點:110台北市信義區仁愛路四段505號(國立國父紀念館3樓逸仙藝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