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池中藝術網

2020-12-16|撰文者:陳晞


「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了,一切神聖的事物都被褻瀆了,人們終於不得不冷靜地面對他們生活的真實狀況和他們的相互關係。」—馬克思(Marx)






像水一樣,我的「ㄆ友」(Be water, my fwb)



我佩服那些懂得在數位與實體之間情慾流動(註1)的人。他們大概不用讀包曼的《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或是貝克夫婦的《愛情的正常性混亂》,也能從情慾的流動性,洞悉當代社會的混亂與不穩定作為秩序中的動能。

有時候經過巷口,你會從半開著的窗戶或是鐵門裡,看到坐在自家客廳的退休公務員一大早便緊盯著股盤。左手是報紙的財經版、右手是平板電腦或是手機。然後在一個難得的平日休假、約到難約的臉友、吃了頓排很久的網美早午餐店。他一邊吃著早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邊划著手機裡的tinder,就像那位退休公務員一樣,準備進場游向下一個標的。這種當下我都覺得我愧對李維菁,心中嚮往的老派約會(註2)終究也成為在IG限動上的「#老派約會之必要 #老派約會 #好好生活」。

相對於人們對愛情在倫理中的框架,臺灣對金融中允許的流動性與平常性混亂思維要來的進步許多了。我們總以為愛情恆久遠,它的倫理觀念也應該是在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價值。貝克夫婦認為,人們追求愛情是為了在資本主義的冷酷現實中,營造只屬於兩個人的、穩定又溫馨的世界。但是當世界不只有一個的時候,你要如何在這充滿多元與差異的世界中練習愛情?包曼倒是實際的許多,他既主張愛情是努力使兩人相互合適,又認為液態現代性的人們已經寧可要靈活的連結,而不要有負擔的關係(註3)。承認這種在環境與精神之間的矛盾,承認我們置身的日常本來就是充滿矛盾的擾動,日常從來就不存在所謂的新與舊。

許多人說股票的流動性風險像極了愛情,特別是人治因素的影響大於政策因素的臺灣股市。唯一的差別,大概是我們在愛情中找不到ETF0050跟台積電(註4)長相廝守。德國藝術家希朵・史戴爾深知這種液態現代性中的流動性風險,她在《流動性公司》中的主人翁─斜槓業餘拳擊手與華爾街精算師兩種職業身分的越裔美國人,敘述了「流動性」如何作為其人生哲學。同時,影片內容中參雜著難民形象的氣象播報員,播報著充滿迷因(meme)的天氣預報。

因越戰遷移到美國的身份流動、金融的流動性風險、武術中的流水思維,甚至天空中的雲氣與難民的流動,這些流動的起始都是從看不到的遠方開始並發散。如同每一次的小冰河時期所造成的政權更迭與民族衝突,或是《獅子王》中篡位的刀疤因為突如其來的旱災而導致政權垮台,誰又能斷言2005年的卡崔娜(Katrina)颶風與2008年次級房貸引發的金融海嘯毫無關聯呢?如果今天有個宇宙之眼可以無限拉遠,讓我們看見流動性宇宙的盡頭,那畫面大概會停留在李小龍演《盲人追兇》(1971)時的畫面:「Be water, my friend.」。

希朵.史戴爾作品〈流動性公司〉(2014),單頻道錄像、建築裝置 30分15秒。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在液態中感受斷裂



包曼將這個時代中、資訊與媒介的革命以及資本主義隨之而來高度私有化服務視為晚期現代性(而不是後現代性)的徵狀。他認為人類文明依舊還在現代性之中努力掙扎,且這個現代性是液狀的。由此來看,社群網站和軟體(app)便像是這種液態現代性的大海中、一個個漱口杯。

另一方面,監控資本主義時代給予每個個體在身體和經驗中的斷裂,使我們身在實體世界、注意力卻在數位社群之中。我們可以在臉書上發表政治和時事的意見,覺得寫得不好還可以隨時編輯貼文,並取得臉友的同意或是意見反饋,但我們跟住在隔壁的鄰居或是自己的家人,大概只能聊天氣,而且話一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在分眾化的媒介經驗與實體世界中身體性經驗的隔閡與斷裂性,讓日常性混亂永無止盡的在生活世界中產生漣漪,就像在哈桑‧汗(Hassan Khan)的《無窮盡的嘻哈曲》中透過演算法生產出的永不重複、永無止盡的嘻哈歌曲。藝術家所創建的演算法,可說是以極端的方式諷刺了音樂產業中的生產邏輯,它在那道使音樂再次偉大的「原創性」高牆上噴上噴漆。走進去作品的空間感受音響震撼,令我想起每一次在街頭表演場中的身體經驗──有一些字詞、有一些重拍節奏,除此之外真的有甚麼不一樣嗎?數不盡的差不多,都差不多。

哈桑.汗作品〈無窮盡的嘻哈曲〉於展場。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dj sniff (水田拓郎)作品〈啜飲流淌的愛之泉〉於展場。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這樣的斷裂性也表現在倪灝與dj sniff(水田拓郎)的聲響轉譯之創作中。《結構研究VI》是倪灝邀請三位鼓手模仿YouTube上三段不同系列影片及內容的聲音。鼓手對影片中聲響的模仿,讓影片的聲音從本來再現真實事件的錄音,抽象化為某種雜訊的聲音交響。而《啜飲流淌的愛之泉》則是策展團隊委託dj sniff創作的作品,如果我們不看說明,幾乎無法察覺到放置在臺座上、被拆解的DJ播放系統與卡式錄音帶,其實是將包含到「#液態之愛」字詞的所有歌曲從蒐集、編曲,到最後轉譯並歸於物質性的媒介(黑膠)之中(註5)。知道了這龐大的轉譯系統之後,我開始心疼我的大腦,因為作品使我想起在至今使用串流影音十幾年的經驗當中,刻在心底的名曲其實也就那幾首。

姚仲涵在《感覺空間》中表現了注意力與身體之間的斷裂現場。他提供了我們在展場中順理成章的使用手機的理由(承認吧,我們都會在看展時用手機拍照上傳打卡),並讓電音表演的現場與音樂發生的現場藉此合而為一,順便增加社群軟體上的粉絲。吳其育則是帶我們來到了讓經驗與身體造成斷裂的始作俑者、其機房中的光纖內裡。我們既是那個世界中的上帝,也是那個世界的注意力佃農,《發光半導體未來》則是藝術家為了準備那個在LED光世代中存活的我們所呈現的導覽影片。

吳其育作品〈發光半導體未來〉於展場,多頻道錄像裝置 16分30秒,2020。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姚仲涵作品〈感覺空間〉於展場,影像與聲響裝置、YouTube演出及直播。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睡前滑手機往天花板一瞧,你看到的是棋子還是塞子?



人類與世界的關係如水中的方糖,身在液態性之中,糖分子因結構溶解而離散。當代人在世界中生存的斷裂狀態,使我們更渴望透過愛情獲得真實的關係與連結。這個時候,王郁媜散佈在展場之間的作品〈未曾來過〉可謂在《液態之愛》中、感受晚期現代性之自他關係狀態時的救贖。

在集結高規格製作的錄像與聲響作品的展場中,我們的視覺、聽覺以及振聲響動頻率所感受到的觸覺,都持續接收著每個中的訊息。然而,〈未曾來過〉卻是回到一種我們在繪畫性中的探求─引導觀者「向內看」。它使我想起曾幾何時,睡前像《后翼棄兵》中的貝絲望著天花板時的憑空想像,如今已被睡前滑手機取代了。藝術家將自身對生態系統和科技系統認知和經驗,透過拆解和拼湊呈現了「我」和「我的感知」在未來的重組、或甚至不再意圖組裝起來的想像。

「既想束緊紐帶,又想讓它鬆脫」是包曼在《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中、認為人們在愛情中尋求安全與自由時的矛盾心理。這種矛盾的解方,或許在於王郁媜所謂的探索「內在風景」。這似乎也意味著,晚期現代主義之下所造成個體內在風景的荒蕪,使我們在面對矛盾狀態的蹺蹺板時,難以回覆到平衡的狀態。或者也可以說,內在風景的荒蕪造就了人們的玻璃心,就像沒有廢輪胎當成作用力緩衝的蹺蹺板,一下墜就破碎。在液態現代性之下導致的自我的碎片化與關係的斷裂化之中,混合外在經驗和內在記憶的精神層次,藝術家提供了一種老派藝術之必要。內觀、自省,在與自己相處的過程中,坦然面對關係的鬆緊帶。

你說這老派嗎?沒關係,畢竟我們從未現代過。

王郁媜作品〈未曾來過〉於展場,媒合媒材裝置,2020。圖/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註1:關於這個字詞,詳見2017年的輔大「情慾流動」事件。

註2:詳見李維菁,《老派約會之必要》

註3:黃厚銘,〈導讀〉液態之愛的流轉與凝固──自由與安全的矛盾需求和修養社會學的態度,博客來網站

註4:ETF 0050與台積電是臺灣股票市場中,被認為是初學者也能獲利的明牌股票,許多股市專家都認為,只要手握著這兩支股票,你就不會吃虧。

註5:策展團隊在展覽介紹中,表示「〈啜飲流淌的愛之泉〉是將媒介物、科技及音樂家三者間對話產生的作曲方法再現於實體空間中。藝術家用DJ的手法與日本創作歌手mmm(me/my/mo)共同製作歌曲,名為《液態之愛》,其內容源自大量標題或歌詞中包含有「液態之愛」(liquid love)的歌曲,總長超過十小時。這首創作曲刻製於一張獨一無二的手工黑膠唱片,與被解構的DJ播放系統,以及紀錄創作過程的卡式錄音帶一同展出。」

展覽主視覺。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液態之愛臺北當代藝術館鄭慧華液態現代性立方計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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