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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視覺來觸碰世界 - 評陳蔚的藝術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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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蔚的繪畫給人最初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為作為一個八零年代出生的年輕人,她所使用的油畫表現方式在色彩上沉鬱內斂,在技法上疏鬆暢快,在題材上不拘一格,與這些年深受日韓動漫和卡通風潮影響又被國內一些批評家所鼓噪的豔麗化、平塗化和幼稚化的創作風氣截然不同。油畫以豐富的色彩表現見長,特別是當下五光十色、光怪陸離的商業化現實生存環境景觀,更帶給近年來許多年輕藝術家色彩表現上強烈的心理影響,於是明度高、純度大的原色成為他(她)們的最愛,似乎這樣的色彩表現最能夠接近和突出現實世界的媚惑。而陳蔚筆下流露出的色彩卻總是以灰褐色調為主,即便是表現古樹新枝和石榴花果,也難見翠嫩與鮮紅,更多的是調和出的墨綠和黑紅。這種色彩上的沉鬱和保守,似乎在有意識地回避現實世界鮮亮和誇張的色彩招徠。這位年輕的女性,為何把周圍世界的表面光芒表現得這般灰暗?這種困惑從她疏鬆塗抹的筆法得到了一種解釋。

陳蔚喜歡用稀薄的顏料在各種繪畫基底上塗劃,說她是塗劃而不是塗畫,是因為她的用筆方式不是由淺入深地一層層、一遍遍通過敷色來營造明暗塊面關係和形體結構,而是類似書寫那樣追求筆勢本身的造型能力。於是,畫面中的形象,擺脫了學院油畫訓練中那種嚴整、規範和莊嚴的幾大面和幾種明暗調子,變得成為身體的延伸,成為身體動作的書寫。這是一種拒絕觀念介入的自動繪畫或者準確地說自動書寫,現實世界的物體景觀的塊面和明暗光澤因為這種時而暢快,時而糾結,時而遲疑,變得不再光鮮和嚴整,一種打磨、過濾和風乾的傷蝕,籠罩在她塗劃出的形象上。這正像中國傳統書畫的用筆飛白,於似斷非斷,欲斷還連中,保持著書寫者的精神意念,早已超越了現實事物原型的物理真實與否。

陳蔚最為喜愛的畫家是杜馬斯,我想原因在於後者用直抒胸臆的簡練筆劃和幽暗沉鬱的色調,勾畫出了人物物件的內心憂鬱和神經質。而當我們仔細閱讀和品味陳蔚的藝術筆記和隨感文字時,我們能夠發現,在她近乎才情四溢的字裡行間,其實表述的不是那些植物們、動物們的現實形態,而是它們在經年更事的時間流逝過程中的所呈現出來的“剝落”與“荒廢”。在《樊籠之味》一文中,她寫下了這樣的字句:“我是以視覺來觸碰世界的,而過分的視覺也把另一個‘我’淹沒了。打撈出另一個‘自己’,便仍可以繼續用單純的態度坦然面對人生。”所謂“過分的視覺”應該是指畫面形象再現現實形象時的準確性、樣式性和風格化,這正是她有意回避或者說放棄的。如果不是通過視覺形象來真實地再現和還原現實世界的景物,那麼繪畫的意義究竟在哪裡呢?繪畫的意義在於通過視覺“打撈出另一個‘自己’”,這個自己是一個能夠透過人生的歲月感受時間痕跡的知性體,它能夠仰觀星雲替轉,俯察些微凡物,能夠深入到事物的生命脈動之中,和它們同生同死。正因為如此,陳蔚會格外推崇杜馬斯這樣的畫出人物內心巨大變化和歲月滄桑的藝術家,也正因為如此,她會在自己的油畫創作中另闢蹊徑,從中國傳統文化的譴詞造境和書寫形意中,尋求字面與畫面形象之外的另一種真實,哪怕這種真實展現的是侵蝕、剝落和殘敗,而生命原本就是脆弱和短暫的。

生命的無常和短暫,就陳蔚的視覺表現而言,不僅體現在植物們和動物們的飄搖凋零和毛髮叢生,而且體現在它們的殘枝短葉和傷殘截肢。構圖的大膽截取似乎還保存著傳統花鳥畫小中見大的畫意,可突兀的截肢和乾屍,則宣告了藝術家題材為我所用的本意——生命的脆弱和短暫不僅緣自生命本身,而且還緣自生命之外的其它力量和意圖。這恰恰表明,陳蔚的藝術創作並非全然是畫室裡的自我解剖,並非全然不食時代煙火,倒是她寧願將自己感受到各種外界壓力轉換成眼前的這些花草和動物,她要用自己的視覺形式,去觸碰周圍的世界,而這些樹木花草和飛禽走獸,正是她觸碰外界的媒介。

她像一個煉金術師那樣,通過獨到的色彩、用筆和構圖,對這些與個人的成長記憶和內心想像有關的物件展開追問,更將這種追問從平面的畫布畫紙,推進到拼貼、裝置和實物雕塑。她的新近作品《鶴與蛇》,則直接選用了大量的白色皮紙。紙的豐富肌理和撕、拉、揉、扯的高塑性,同樣可以傳遞出生命的內在感覺,它“層層迭迭,細密交織,好似流逝中人剝落的記憶”(陳蔚《紙》)。對陳蔚藝術重內心生命體驗而輕表面真實逼真的判斷,在她最新的綜合材料繪畫《出口與盡頭》中,得到了又一次的證明。這一次,她從可辨形體的外界自然世界抽身而出,進入到一個完全屬於微觀心理的世界裡。這裡的一切不再具有物理世界的等級分類和社會屬性,不再傳遞出植物或動物的生命體征,也不再充滿著可見世界各種事物的橫向比較和此長彼消的爭鬥與傷害,卻形成了縱向穿越層層包裹的幽暗材料的羈絆,向深處尋找微觀世界精神出口的衝動和壓抑之間的一種較量。這時,畫面上各種材料所形成的視覺形式,不再是用來體現某個具體的生命類型的脆弱和短暫,而是象徵著所有生命形態的內在共同的壓力與衝突——生命本身如果想持久甚至永恆,那麼它的出口在哪裡?

用視覺去觸碰世界,年輕的女藝術家陳蔚,用她自己獨特的方式,從具體的景物出發,開始進入到景物的深處和背後,發出了自己的提問,在今天速食化和卡通化的藝術界,的確是難能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