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場景：呂浩元的世界
(Mise-en-scène of Desire: The World of LU Hao-yuan)

王嘉驥

為能常態維持繪畫創作，呂浩元每週固定打工三天，為骨董文物攝製商品照，以支應工作室曁住居的租賃及基本開銷，已有近20年的時間。栽種植物、蒐集瓷偶與原礦，或是飼養鬥魚，則是他行之有年的嗜好。即使作畫和起居空間相對有限，他屋中佔滿各式各樣的另類櫥櫃。自世界各地網購得來的體態萬千——甚至撩人——的人形與動物塑像，乃至於造型和圖案都極為殊異的礦石，琳琅滿目地堆藏在他的展櫃，或是散置在桌面上。他精心聚集的這些玩物，亦如微型的模特、標本與樣品，時有可能成為他作畫的靈感來源。

並排或疊置的玩物與玩物之間，未必有其脈絡關聯，卻可能因為意外的擺列，誘發弦外之音的聯想，進而成為藝術家有意識操作的手段，製造出引人遐思的超現實主義觀感。除了是一種日常的樂趣，呂浩元對於瓷偶和原礦的品味癖好，似乎還散發著異國情調的獵奇風情。以玩物為再現對象，擬想情境，編造場景，呂浩元構築別具一格的化外境地，成為人偶與物偶棲居的舞臺。長年以來，他為文物攝像的經驗，早也內化為一種場面調度的本能，有助於他為畫中的景物造境。

有別於古希臘神話裡的雕塑家皮格馬利翁（Pygmalion），陷入對於自己所創造的女性雕像的愛戀，止不住地向愛神維納斯祭禱，亟欲雕像化為真實人身，呂浩元畫中的人物和動物，相對保有瓷偶的光鮮表形，透出晶亮的光滑質感。彷彿時間凝結，人物與動物永遠不老，化為永恆之軀；呂浩元為他的人物與動物所編造的情境，往往給予觀者一種類神話——或說是偽裝得如神話般——的錯覺。雖然如此，此種神話感的假象或許其來有自。畢竟，神話起源於人類對於寰宇大地與生命如何創生，尤其對於人類自身七情六欲的難以理解與掌控的迷惑。呂浩元慣於利用諧擬的手段，搭造欲望的場景，撩撥情挑的暗示和聯想；畫裡的情境彷彿有意識地與世隔絕，或是懸宕、飄浮於超自然的界域，使得其作品瀰漫了既曖昧且誘惑的情趣氛圍。

植物一直是呂浩元基本而重要的題材。早先，他以盆栽作為日常生活的靜物入手；之後，奇花異卉更聚焦地成為他單獨特寫或局部放大的對象，同樣賦予具有光感的瓷器膚質，甚至包藏了富含生殖欲望的挑逗。他為植物編寫腳本，曾於工作室搭建場景，擬造充滿奇幻氣息的叢林密野或是海中生態，成為各類生物的棲息地。呂浩元所擬造的植物世界，儘管洋溢了誘人生機與昂然欲望，卻都讓人感覺到一股刻意羅織的超自然與超現實情境。

以原礦絕無僅有的表形、紋路、色澤為取材對象，成為呂浩元近期時有所見的表現。礦岩孕育於大地，採自地層內部或深處；隨著自然生態的不同，不僅質地與成色變化萬千，生長的模態與長成的形狀更是無奇不有。呂浩元偏好蒐集耐人尋味的奇特形體，尤其是結晶乖異、複雜，而且色彩非凡的構造。原礦本是造物者的結晶，無一不屬自然；說起來或許有些弔詭，藝術家努力追尋的卻是某種看似非屬人造，但又十分魔幻，超越自然界的真實，甚至屬於造化以外的產物。在造物者的自然、人造與超自然之間遊走，他為原礦做了場景調度，賦予跟未知同調的玄秘喻指。

蔓生的植物與礦石的魔法交織，呂浩元藉此創造了看起來自然，實際卻不真實存在的幻想世界。在仿若世外桃源的世界裡，他意圖保護的動物棲居於此，不僅顯得安逸，不再有危機感，甚至因為無需面對弱肉強食的險境，再也不見其本來應然的野性。除了提供生存的居所，藝術家亦竭盡所能地照顧他的動物，為牠們扮裝造像。帶著人性化神情的動物，可能對觀者示好，極盡可愛、靦腆，但睥睨、冷淡、不睬的眼神亦不在少數。呂浩元為動物寫真，也擬仿神話情節。馴化的玩物被賦予擬人的表情與神態，甚至出現文藝復興古典肖像的雍容華姿，令人莞爾一笑。

身體是欲望的居所，呂浩元於畫作中再現的人物或動物形象的微型瓷偶皆然，其柔順、平滑、光亮、美麗的外表，不免投射一種亟需呵護的脆弱。藉由藏匿、隱避，乃至於逃難、放逐、偏安的化外圖像，他或許還潛藏了對於現實不安的憂懼。呂浩元所營造的場景，抽離了實境；他所描繪的自然，不無伊甸園的聯想，既有原始也有天真。如果說，藝術家藉其繪畫營造個人的精神居所，呂浩元就是從他自己建造的樂園獲得欲望滿足的造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