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水上嘉久石雕展

人類利用石頭的歷史非常悠遠，我們可以從一些舊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物中觀察到一些很原始的敲擊石頭加工物，根據考古學發現更早於維倫多夫的維納斯（Venus von Willendorf，25,000 B.C.）之前，已經有更古老的人造物金星維納斯(Venus of Berekhat Ram, 230,000B.C.)及譚譚維納斯Venus of Tan-Tan (supposedly, 500,000–300,000 BP)被發現，專家用顯微鏡觀察物件表面，主張有人工的鑿痕，與天然形成的石頭不同，自此在全球各個區域都有各自的石雕發展，大到金字塔、巨石陣、長城、神佛像、建築等，小至各種身邊的生活用品，從我們的生活周遭到博物館都有石製品的蹤跡，時至今日日本因為其獨特的審美觀及匠師精神，逐漸發展出具有識別性的石雕藝術，在今日日本諸多石雕藝術家中，要特別推薦任教於多摩美術大學雕刻科的水上嘉久教授(Mizukami Yoshihisa 1960~)。
「為什麼創造？將自己的知覺與認知的全部，由向下揮動的鐵鎚集中傳達到鑿尖的一點，然後炸裂開來，作品是這些瞬間真實的堆積體。這結果，雕刻出的石頭要純粹成為自己的美學意識的結晶體的話，這還需要時間與勞動。」水上老師在一篇「刻石一事」的文章最後這樣寫著他雕刻石頭的實踐過程。
水上老師抱持著雕塑是什麼這樣的疑問開始了雕塑學習之路，他嘗試過在大理石雕上放置著色的枕木，或在塗著顏料的畫布前配置鳥與魚的雕塑，將自己的意念以雕塑的方式實踐，更對「生活道具」所具有的既物性是否成立，而嘗試的將桌、椅置換成石或銅質，嘗試著構築雕塑中的「物」性。
昭和初期的木雕家橋本平八(1897~1935)對水上老師以石頭為題材從事雕刻有很深的影響，甚至在日本飛鳥奈良時代的遺物中可以觀察到橋本所參照的石頭雕刻的原形，那是整個或部分的石頭形雕刻，大部分被認為是多神信仰的遺物。橋本這位從自然中追尋雕塑本質的藝術追求者，已然成為日本雕塑論的重要人物，除此之外橋本的木雕作品的主要特色就是受到原材料造形的限制，視覺上卻又能超出原材料的尺寸，以及所謂的鉈雕技法所產生的另一種可能性，這與受橋本平八關注江戶時期的圓空佛有關連，修驗僧圓空所創作的神佛像，常利用入手木材的原型進行創作，並最大限度將神佛像的造形呈現出，這種特質在二者的作品上都可以觀察到，或許都源自於對自然或宗教及意念是同一根源，但是橋本〈關於石頭〉的著眼點雖然來自充滿幽玄的自然，卻不只自然與人的對峙，而是在他的手記中所寫到的「雕刻的種類」中有「地水火風空草木花鳥獸人魚貝幻覺等人界神界等無限」種，在訪談中水上老師有提到，一般藝術家在創作時是居於主宰的位置，但是他反而將自己降下位階與材質相同的地位來看待事物從事雕刻，可能這讓他的作品具有較大的格局，彷彿真實的山川就在眼前，作品散發出的氣場較強，就像各自獨立成一個宇宙。
水上老師提到在二十幾年前對自己創作至此的自省，是將橋本的〈關於石頭〉實踐，「用石頭雕刻石頭」的嘗試，希望有機會可以將作品放回河畔而一直晾在工作室一隅，不知不覺間當時的意念都已隨時光風化，留下的僅有還原成石頭的部分，只是相同瞬間「雕與刻」的「破壞」中產生新的作品「物質與意念」超越時空後如何交錯是水上老師認為值得探討的雕刻原點。
他曾說矗立在羅浮宮一角的雅典娜(彌涅耳瓦)石像有著像雕刻著中國山水畫一樣的造形，2.5公尺高頭手殘缺的大理石像腰帶下的衣摺像瀑布一般的垂直，這些反覆的衣褶經過了歲月包漿及缺損，有一種超越神佛像的「物質性」，他認為或許「雕塑」的世界入口就在這裡，在這造形之前對他而言這只是探索「雕塑」的開始。
水上老師曾經走訪大陸的雲岡、龍門、莫高窟等三大石窟佛像遺址，對石雕特色歷史由來也頗為了解，並對大陸與日本的交流以及藝術的傳承發展也有深刻的見解與體悟，其中北宋的山水畫對他的作品影響甚大，不只曾至台北故宮博物院觀賞郭熙與范寬的真跡名作，更曾遊歷中國的山水，探詢日本美學的源頭中國的山水的特殊處，那是他在西洋繪畫中沒有見到的特質，這些都深深影響他的創作造形。
水上老師的山形石雕創作開始於2004年的〈Dawn04-1〉這件作品，在這之後陸續發表了許多山形大理石雕刻，筆者也曾在2011年參訪多摩美術大學時在石雕工坊看到〈山巔圖〉這件又薄又險峻的原作，對於他追求材質造形的極致感到佩服，亦得知這些山形作品大都是從石材行選購可以供創作的邊料，而且是以購入時石頭的原形開始落鑿進行創作，對原石並不多做切除的行為，只是順著石形進行雕刻，這和橋本平八與圓空佛尊重原材料型態有所傳承。當時他告訴筆者，就好像從天上下雨沖刷大地造成山與谷一般，他用鑿子替代上天的雨滴，在這塊原石一鑿一鑿雕刻出屬於這塊石頭的山河，所以鑿子幾乎都是由上往下垂直的雕鑿。他不會計畫好草稿照著刻，只要先在原石上畫出一條山谷的線，那麼接下來就是透過鐵鎚與鑿子與大理石漫長的對話，將心中無法用語言傳達的意象，或者是將胸中的山豁從石中解放出來。
前期的作品大都有尖形的山頂，這或許是單純來自雨水垂直沖刷的造形，銳利明快的造形是其特色，或許是受到北宋山水畫及實際觀察各地山川的影響，可以觀察到作品中山的形狀亦逐漸變得有其他造形，到近期甚至有將山的崚脈刻成橫向的作品，這甚至可以聯想到海岸沖蝕岩礁、海浪、地平線等意象，在厚實的人文背景與多摩美術大學自由校訓的藝術環境下所孕育的藝術家，水上嘉久老師的石雕作品有日本文化明快清麗的特性，駐足觀賞後卻又能感受到深厚的文化底蘊，更能引起觀者對浩瀚宇宙的冥想。
展題《白 影》是水上老師所取的，他認為展題應該稍有轉折，與作品要有些浪漫的距離，這樣或許可以更好的襯托整個展覽作品。白色的影子或許不合常理，但是若白指的是大理石，影指的是作品周遭的空間，那這具有詩情的命名顯然意義非凡。
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雕塑學系 教授 賴永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