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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樣的洋娃娃之夢.閱讀張琹的創作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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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會作夢,這種心理潛意識的能量釋放,它就像穿越時空的心靈地圖,我們發現在許多藝術家身上,它往往是創作靈感的重要泉源,對於張琹而言,夢正是她創作的動力來源,透過創作來紓解心情、生活與工作壓力,成為她個人獨特的創意特色。

在台灣出版與插畫界,張琹以描繪鮮豔色彩的時尚女性和洋娃娃造型,流利動人的筆觸、圖文並茂,結合大膽的創意而獨樹一幟。父母親開設成衣場的關係,童年耳濡目染下,小學六年級就已為自己打板設計縫製了第一件衣服。她創作不喜歡墨守成規重複同一種形式,選擇插畫創作不僅可以滿足創作需求,在精神與物質方面,理想與現實都可以兼顧。

張琹繪畫的啟蒙師父是留學比利時的藝術家江隆芳老師,並且受到就讀復興商工哥哥創作的影響,高二那年她就確定要當一位畫家,並以第一名優異的成績畢業於復興商工。離開學校先後在私人設計公司與女性時尚雜誌上班,但工作內容與性質皆無法符合自己自由創作要求,僅工作十個月就離職。隨後為了生計,她開始選擇性的自由接案,原本以為能正常作息,卻因為噩夢變本加厲的困擾,直接衝擊其生活形態和創作模式,造成身心皆疲憊;2006年,張琹終於將自己帶入了陰鬱苦悶、瀕臨崩潰邊緣的生命低潮期。

張琹的夢起因於高一升高二時期暑假生的一場大病,從此每天就深陷奇幻的夢境狀態。一入眠就開始大量的作夢,而且都是令人顫慄的噩夢,包含各種鬼怪、地獄紛擾的景象,也與死亡的狀態有關;像戰爭、槍殺、刀殺、溺水、或被野獸啃咬撕裂……,她往往從夢境中主動嚇醒,眼睛雖然睜開著,但全身卻仍不能動彈,夢境如同實境,惡夢持續進行著……

這種對噩夢的恐懼情境,或許我們可以從英國知名畫家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 (1909~1992) 的繪畫中略窺一二。法蘭西斯.培根擅長營造扁平的密閉空間構圖,將類似幽靈,游移扭曲模糊的血肉軀體置於其中,營造一個視覺壓迫與令人恐懼的氛圍。這種不確定性的游移狀態,似幻似真,是造成我們產生恐懼的原因。

心理學家將夢的行為解釋為人的深層心理對外界壓力的投射釋放作用,像瑞士心理學大師榮格Carl Gustav Jung ( 1875~1961) 從人的靈魂與精神的狀態中探討。如果說「靈魂」( 阿尼瑪 ) 想成是死亡離開身體的東西,那麼「精神」( 阿尼姆斯 ) 的離去也是和靈魂一樣,榮格認為兩者的屬性接近,將靈魂與精神視為原型意象,皆存在於人的內心世界層面;它們維繫著心靈的動力,並從心靈中形塑結果,其強大能量往往直逼心靈對它們的塑造力量。心靈投射現象來自於 「靈魂」,或說是「靈魂」所代表的「無意識」狀態,在不斷的投射過程中,包括人生觀、他人看法和世界構造方式等的觀點形成。構築在自我投射的基礎上,很重要的部分被投射到內外環境裡,靈魂與精神共同創造了幻象世界。

雖然噩夢現象始終伴隨著張琹身上揮之不去,但張琹並未將此痛苦感受直接透過繪畫表現出來,反而將夢境中的恐懼、死亡與回憶轉化為亮麗色彩,藉由洋娃娃系列創作《洋娃娃進行曲》表現出歡愉外表,而藏匿在色彩深層底下,都是個人痛苦的生活體驗。

「生命的過程對我來說是一種痛苦的經驗,但在創作的時間過程中,卻反而是一種解脫。當夢融入了童年記憶、生活與工作經驗後,就已不再僅單純顯現快樂的感覺,在潛意識裡,它代表著生命的經驗過程,是“ 現實 ”與“ 夢境 ”世界相互撞擊的結果。」──張琹

感覺上愈接近繽紛的色彩表現,在張琹內心裡就認定愈能沖淡對噩夢的恐懼,反而從中得到宣洩與解脫,或許這是自我內外的轉化與移情。在非洲雕塑裡,有一種特別的雕塑造形,裸身直立的土人木刻雕塑身上,釘滿許多造型各異的鐵片與釘子,特殊的是,眼睛僅用玻璃鏡片象徵性的鑲嵌出輪廓,而不雕刻瞳孔,因為非洲人深信,象徵靈魂之窗的眼睛,少了瞳孔就無法觀看,如同封閉了靈魂出口,這樣雕塑本身才能完全的移轉與承載來自人的各種苦楚與病痛。有趣的是張琹畫的部分洋娃娃,也擁有類似缺了瞳孔的眼睛造形,如同瞎子般的眼睛,空洞深邃中顯現憂鬱神秘。另外她還創造眼睛裡佈滿五光十色大小圓形瞳孔的洋娃娃,從凝視中展現夢幻奇異色彩的光影變化。

張琹希望提供不同觀看的視野角度與思惟,許多事往往存在著「反向性的落差」,就像“ 美麗 ”的對比是“ 醜陋 ”,“ 快樂的 ”負面是“ 痛苦 ”,而存在於“ 鮮豔亮麗 ”外表下或許就是“ 孤獨與恐懼”,有時候不能單看事物表面就能判定結果。事實上隱藏於真相下的真實,往往不是我們所想像的樣子,也可能是永遠無法知道的真相。

她大量運用色彩肌裡與圖像表現,讓觀者在洋娃娃深邃黝暗的眼神中感受“ 痛苦 ”的意念,在象徵充滿希望光明的眼睛前領略“ 快樂 ”氣氛,這是屬於心靈層次的觀看與感受。此外張琹創作還帶有裝飾性的畫面效果,藉由電腦與手繪不停的修改構思,從變更嘗試過程中尋找新的造形語彙。喜新厭舊的個性讓她的創作兼具實驗性,就連畫框的部分也精心設計,期望達到新穎的視覺感受。創造這些洋娃娃造形,讓她重回童年時期與洋娃娃傾訴對話的回憶過程,某些方面適時彌補童年歲月消逝的缺憾,重燃對生命本質中最原始而單純的企求。

2010年,張琹皈依淨土宗的淨空法師修習佛法,從大乘佛教教義中領悟另一層的人生要義,開啟藝術更深的體驗。對於張琹來說,藝術創作原是一種單純的興趣,但她認為藝術不應將生命陷於無止盡痛苦與快樂的反覆輪迴之中,更直接的來說,對她而言現在應該是一種放下過程追求自性本質的感悟。

張琹說:「藝術現在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平實、很生活的東西,它終究得回歸到『日常 』裡,實際上它對我來說並非是一種崇高的理想,如果說得狹隘一些,它僅只是作為一種個人內在精神性情感的抒發;如果說得更深入廣義一些,就是一種放下執著的修煉過程,但這不是空洞的言說,它終究仍得回到『日常 』裡來完成與實現。我所欲探求的視覺藝術,是一種最為底層、單純、真切的情感。」

張琹在出版與插畫界的領域,早已構築起個人的事業高峰,但她並不因此自滿,反而選擇專業繪畫的創作道路,跨領域的選擇下,噩夢對她早已不再是困擾,她選擇坦然全盤接受,主動擁抱生活,從單純再出發,讓藝術回歸更純粹的直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