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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反覆的不同巴比倫城與巴別塔 ─ 閱讀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I》等新作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數位版畫當代藝術黃海鳴

2023-10-26|撰文者:黃海鳴(藝評家/前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

前言

對於展出作品的直接感覺:巴比倫城何其多,古代就很多,當代則更多。要深刻並具有情境的理解這個與大淫婦、巴別塔等結合的巴比倫城,這一切必須放在聖經中有關於人在城市中的諸多不義以及隨後的嚴厲懲罰的脈絡,才容易達到包含具體情境的對於《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I》的深刻理解。

我將它分成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談的聖經中的巴比倫 / 巴別塔的圖型,第二個部分是新的特別是知識經濟、數位虛擬網路甚至元宇宙時代的不同的巴比倫/巴別塔的圖型。第一個部分將圍繞在聖經歷史中上帝毀滅或懲罰不義城市的方法,第二個部分從林珮淳展出的近作的觀察開始,並延伸到新的跨國家多頭強權間的複雜關係圖形的思考。

2022耘非凡美術館展覽「體感邊界—當代藝術的跨接與共顯」。圖/藝術家提供

第一部份

上帝毀滅或懲罰不義城市的方法:

一、諾亞時代大洪水及其理由:

諾亞時代的全球性洪水是公義上帝的直接審判。聖經中對洪水以前人類的描述是,他們已經變得完全剛硬,不再悔改。情形是如此的糟糕,以至於「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創世記 6:6)。

二、被硫磺與天火毀滅的所多瑪和娥摩拉:

上帝創造一切,又賜給人們生命氣息,把自己尊貴的形象放在人裡面,本來祂看所造的一切都甚好。沒想到人類讓他失望,而以大洪水來懲罰他們。但是即使挪亞洪水之後,神還是立彩虹為記號,表示祂仍然要繼續恩待眷顧人們。可是挪亞的世代過去了,過了五百年到了亞伯拉罕的世代,神降下大火來毀滅所多瑪蛾摩拉,實在是因為這個城裡的百姓,胡作非為,自以為是,驕傲淫亂敗壞,已經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

根據《舊約聖經》的《創世記》記載,所多瑪和蛾摩拉(Gomorrah)的罪惡極重,上帝得知後就決定毀滅這座城市,但亞伯拉罕(Abraham)憐憫城裡的居民,於是與上帝討價還價。最後在羅得、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在天使催促逃出城外之後,天上突然降下硫礦和火,將所多瑪、蛾摩拉和整個平原、諸城全部都毀滅了。

三、上帝對於大巴比倫的懲罰:

(一) 違背神意追求地上榮耀享樂的巴比倫淪為廢墟

依據《聖經·舊約》,人類的祖先在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發現一塊非常肥沃的土地,於是就在那裡定居下來,修起城池。後來,他們的日子越過越好,決定修建一座可以通到天上的高塔,這就是巴別塔。他們用磚和河泥做為建築的材料。直到有一天,高高塔頂已沖入雲霄。上帝耶和華得知此事立即從天國下凡視察。上帝一看又驚又怒,認為這是人類虛榮心的象徵。人不尊崇神的旨意一心想要超越替代祂。

可能更關鍵的理由是:公元前586年,新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滅掉猶太王國、拆毀猶太人的聖城耶路撒冷、燒掉神廟,並將國王連同近萬名臣民擄掠到巴比倫,只留下少數最窮的人,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巴比倫之囚」。猶太人在巴比倫多半淪為奴隸,並為尼布甲尼撒修建巴比倫城,直到70年後波斯帝王居魯士到來才拯救了他們。

猶太人亡國奴的仇恨刻骨銘心,他們無力回天,卻憑藉自己的思想表達了他們的憤怒。所以巴比倫人的「神之門」在猶太人眼裡充滿罪惡,並遭到了詛咒。他們詛咒道:「沙漠裡的野獸和島上的野獸將住在那裡,貓頭鷹要住在那裡,它將永遠無人居住,世世代代無人居住。」 因為伯沙撒狂妄與輕敵,某一夜間,巴比倫的眾臣都被招到筵席中飲酒作樂,無人認真查看城防,波斯王居魯士用計不費吹灰之力佔領了巴比倫,並且殺了伯沙撒。輝煌的巴比倫王國的歷史至此終結,巴比倫城也在以後的歷史變遷中漸漸荒廢,化為一片廢墟荒涼至今。《聖經》稱「因他們的罪孽使那地永遠荒涼」。

(二) 壯麗豪華的巴比倫城中實質的眾多淫亂

在珮淳的作品中,巴比倫城、巴別塔以及大淫婦被牢牢綁在一起,在聖經啟示錄中有充分的根據。啟示錄 17:1-2 描述了異象:「拿著七碗的七位天使中,有一位前來對我說:你到這裡來,我將坐在眾水上的大淫婦所要受的刑罰指給你看。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住在地上的人喝醉了她淫亂的酒。」啟示錄 17:5 又給出她的名字:「奧秘哉!大巴比倫,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經文中的眾水指的是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而大淫婦與大巴比倫城被綁在一起,這需要更詳細的說明。

在《聖經》記載中,巴比倫被描述得儼如淫窟,是道德敗亡的可恥代表,這也是由於該國的特殊制度所致。據希臘學者希羅多德記載,在每個巴比倫婦女的一生中,都要到阿芙洛蒂忒的神廟當神廟聖妓,跟一些陌生男子交合,但她們在廟內並不算是妓女,反而被視為神聖的替身。

由於神廟聖妓代表是阿芙洛蒂忒女神,很多人便認為她是淫亂的女神。其實阿芙洛蒂忒女神在巴比倫人心目中,除了代表愛神之外,還代表生殖女神、戰神、農神,既是聖母又是淫婦,她經常也以雙性人身分出現。

再強調一次,「大淫婦」指的是包藏了各種罪惡源頭的巴比倫城市,它有很長的名字:「奧秘哉!大巴比倫,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所以大巴比倫指的就是所有錯誤的宗教─「衆淫婦」的母親,因為世上各種錯誤的宗教,包括很多基督教的教派,彷彿就是她的女兒,仿效巴比倫在屬靈方面肆意行淫。她也是「可憎之物」的母親,因為很多可憎的宗教習俗都源於她,比如崇拜偶像、通靈、占卜、占星、看手相、廟妓、以人為祭、縱酒狂歡吹捧假神,以及種種淫穢不堪的醜行等。

另外,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認為,巴別塔除奉祀聖靈還有另外兩個用途。其一是尼布加尼撒二世借神的形象顯示個人的榮耀和威嚴以求永垂不朽。其二是討好擁有大量土地及財富的不同宗教的僧侶集團,換取他們的支持以便穩固江山。如此比較容易了解巴比倫、巴別塔以及大淫婦的意象的緊密結合,以及中間所蘊含的複雜、強烈的情境背景。

2022耘非凡美術館展覽「體感邊界—當代藝術的跨接與共顯」。圖/藝術家提供

第二部分:

一、《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I》的分析與理解

在《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I》作品中,林珮淳挪用達文西手繪的「維特魯威人」、城市與地圖草圖,以及每時代的巴別塔古畫來表達古代的大巴比倫文明。她更利用電腦軟體形塑今日的大巴倫城,如紐約帝國大廈、台北101大樓、巴黎鐵塔、聯合國、歐盟大樓等所混合成的3D數位與未來虚擬的元宇宙城市,甚至以AI生成器畫出奇特的巴別塔等。之後,林珮淳更將手繪草圖、數位網格、金屬質感、皮膚色的「夏娃克隆」圖像置於巴別塔頂端,驕傲的張開雙手就如統治世界的姿態,以不同形式穿越在古代、當代與未來的時代中。

對於這個系列,我的第一個觀察是:這些上面站著大淫婦的巴別塔都是完整的,旁邊的巴別塔,應該包括後來不同地區的、不同時代,還包括當代的各種巴別塔也是完整的。系列作品中巴比倫的巴別塔最高、最大、最華麗,並且因為畫面底色使用一般老舊檔案文件所特有的顏色,讓人直覺,連那些新的各種摩天大樓都已經成為聖經歷史中的考古檔案。巴別塔不是被阻止而且沒有完成,為甚麼在這個系列的畫面中依然壯觀、漂亮、並且已經完成?並且一個一個的完成?那是驕傲的人類心中一直想超越上帝的巴別塔?

作品中巨大的巴別塔位居中心,位在全世界各個地區、各個時代所產生過的各種形式的巴別塔的中心。換一種方式說,應該說它一直是一個屬於世俗的人的典模,以前有很多類似的巴別塔,將來也會有各種的巴別塔。或是說,巴別塔背後一直有著,從人被上帝創造以來就一直存在的想共同蓋一個偉大的通天塔,像上帝一樣偉大的巴別塔的企圖心?是這種從沒有改變的想被判替代上帝的企圖心連結了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各種不同的巴別塔,並且這種不斷背叛上帝的企圖心早就被預言。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A》,3D動畫圖像、手繪、UV直噴於金屬鋁板,120 x120x5cm,2022。圖 / 藝術家提供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B》,3D動畫圖像、手繪、UV直噴於金屬鋁板,120 x120x5cm,2022。圖 / 藝術家提供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C》,3D動畫圖像、手繪、UV直噴於金屬鋁板,120 x120x5cm,2022。圖 / 藝術家提供

二、當代的跨國家企業網絡眾巴別塔聚落

(一) 全球化超國家企業網絡

從今天角度來看,這個領導以及整合全球各地的各種巴別塔聚落的機制,恐怕就是所謂的「超國家企業」,他們通常也確實都有很高很體面的企業大樓以及無遠弗屆的企業合作網絡。要達到這樣的發展是需要知識經濟的支撐,在過程中,業主需要大批具最新知識,能整合不同科技,具冒險精神,積極創新能力的知識工作者,以便不斷地創造新產品滿足顧客的新需求。

目前企業的全球化經營已經進入第4階段,第1階段企業將自己的商品透過經銷管道銷售到海外去。當有所斬獲之後,就進入第2階段,在這階段企業在海外成立子公司,處理當地營運事宜。到第3階段,子公司不再是子公司,而是擴展成為企業在海外各地的營運總部,可以獨立運作。到第4階段,企業沒有總部,它的總部在全球,這就是所謂的「超國家企業」─把高階主管與企業的核心功能分散到不同國家,以利用各地的最好人才、資金、低成本,或是讓自己更接近顧客。

過去的全球化經營講究的是「同質化」,為求規模經濟而在全球銷售類似產品與服務;現在的全球化呢?「恰恰相反,超國家企業是要去探索各個區域、城市、產業的獨特之處的,他們珍視地理與文化上的差異。」「他們是在全球的這個大魚池裡垂釣知識,這遠比任何跨國企業單靠其總部、各地分公司或傑出的經營中心來運作,還有潛力創造出新的、更好的能力。」產品更為多元耿維快速,更能迎合以及激化人的慾望。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A》,3D動畫圖像、手繪、UV直噴於金屬鋁板,60 x60x3cm,2022。圖 / 藝術家提供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B》,3D動畫圖像、手繪、UV直噴於金屬鋁板,60 x60x3cm,2022。圖 / 藝術家提供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C》,3D動畫圖像、手繪、UV直噴於金屬鋁板,60 x60x3cm,2022。圖 / 藝術家提供

(二) 元宇宙時代:虛實身體在虛實相連世界中的新複雜關係

虛擬實境雖然是高度模擬現實世界的3D 環境,卻與現實世界完全分開;元宇宙則能與現實世界即時互通,人們在虛擬世界中的活動會與現實世界同步。在虛擬世界中,透過代表使用者的虛擬替身,就能在虛擬空間中與朋友見面、購物、一起旅行,也可以與其他人共同開會或合作,如同在現實世界。到目前為止,虛擬實境主要運用於遊戲與娛樂產業,自由度相當低;反之,元宇宙將現實世界擴張為虛擬實境與擴增實境,再將虛擬世界中的產物重新帶回到現實世界運用,等於涵蓋了虛擬與現實的生態,有相當高的自由度。現實世界中的使用者與3D 空間的虛擬替身連通,可以主導虛擬空間的一切活動。過去虛擬實境為提供者中心,而元宇宙則改為以使用者為中心,使用者可以自行開發或製作內容與物件,並且進行販售,獲得收益。在這滾動累進的巴別塔更為無形更不容易抵抗。

2022「體感邊界—當代藝術的跨接與共顯」,耘非凡美術館,台南,台灣。圖/藝術家提供。2022「體感邊界—當代藝術的跨接與共顯」,耘非凡美術館,台南,台灣。圖/藝術家提供。

(三)新的詮釋模型的嘗試:

回到本文第二部分開頭的幾行字:她更利用電腦軟體形塑今日的大巴倫城,如紐約帝國大廈、台北101大樓、巴黎鐵塔、聯合國、歐盟大樓等所混合成的3D數位與未來虚擬的元宇宙城市。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這裡呈現的是全球各種強權組織的關係圖。是透過國際強權網絡的運作才有那個放在核心的主宰人類命運的超級新巴別塔。林珮淳的作品把情境拉到聖經時代,也把情境拉到我們當下。

林珮淳的作品系列讓我們想到這些正在進行的大事情。

例如蘇聯與烏克蘭之間的戰爭以及背後很多的後援及複雜利益考量。那件透過普丁虛擬替身的演講錄影作品,放在這個脈絡突然讓新的圖型豁然浮現,就像是國際強權之間的遠距視訊談判會議,國際強權組織決定小國的存亡命運,又有誰來決定這些強國組織的存亡命運?


 
《夏娃克隆創造計畫IIA:普丁演說》數位影音是延續《夏娃克隆創造計畫II》作品,將「夏娃克隆」網格的臉部與《維特魯威人》結合,將普丁於2022年2月24日向烏克蘭人民演說為何發動戰爭的聲音,以「聲音識別系統」轉換到「夏娃克隆」的嘴型上,指出普丁就是自高比做神的「夏娃克隆」。林珮淳,《夏娃克隆創造計畫IIA:普丁演說》,3D動畫、臉部辨識系統、聲音辨識系統、數位影音投影裝置,依場地而定,1分44秒,2022。影片 / 藝術家提供

REFERENCE

《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系列A、B、C
《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II》A、B、C
夏娃克隆創造計畫IIA:普丁演說
面對「整體≧複雜關係網絡」的焦慮 ─ 耘非凡「體感邊界―當代藝術的跨接與共顯」特展
Making of Eve Clone Babel Documentation I A,B,C
Making of Eve Clone Babel Documentation II A, B, C
Making of Eve Clone IIA: Putin’s Talk

林珮淳夏娃克隆巴別塔創造文件數位版畫當代藝術黃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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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28|撰文者:王士源11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