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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14|撰文者:陳晞

翠西‧艾敏是一位泅泳於多舛命運與愛欲之液態性的藝術家,你如果看過她那赤裸又混沌的自白式創作,便不難想像其作品鮮少在臺灣出現的原因。此次梵藝術私人美術館展出的翠西‧艾敏典藏作品展「籠中鳥」,展示了私人美術館近年典藏的大幅壓克力繪畫、霓虹燈管裝置以及公開的手稿文件。

梵藝術私人美術館展出的翠西‧艾敏典藏作品展「籠中鳥」展場外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梵藝術私人美術館展出的翠西‧艾敏典藏作品展「籠中鳥」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混沌與流動的生命自白



作為歐美當代藝術世界首屈一指的女性藝術家,翠西‧艾敏曾入圍透納獎,是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史上第二位女性教授,作品在拍賣市場價格曾經突破1.3億元高價。她是西方藝術世界的媒體寵兒,勇於發表對於政治、社會與自我生命檢視的意見。艾敏的作品較少在臺灣的美術館與畫廊出現,上一次在美術館有作品展出,已是四年前高美館舉辦泰德美術館(TATE MODERN)特展「裸」。這次我們可以藉由臺灣深厚的收藏實力中,見得翠西‧艾敏更多的作品,藉此瞭解這位在悲劇的生命經驗中積極生活、特立獨行、創作能量豐沛的女性藝術家。

翠西‧艾敏的作品忠實表現她在生命經驗中感受到的流動情慾、愛與暴力。其創作量與創作媒材都相當豐富,既不怕創作出反映真實生命狀態的作品,也不怕創作出漂亮甜蜜的作品(是的,這對不少當代藝術家來說是個需要克服的恐懼)。艾敏不受到藝術世界的人設與市場限制,藝術家以創作擁抱自己生命中所有的好與壞。從早期的裝置作品〈我的床〉(1998)開始,她便奠定了以自己的生命經驗作為自我創作的謬思,同時試著擁抱作為一位女性在當代所擁有的七情六慾和苦痛。如今每一次翠西‧艾敏在展場中裝置她的床時,都像是堆起一個時代青春的紀念碑。

作為一位YBA世代、第三波女性主義崛起的時代中出道的藝術家,翠西‧艾敏使用可以表達個人的媒材進行創作,她的敢言與強烈自我表現的慾望,自從在 BBC 透納獎論壇過程中中途拔掉麥克風離席以示抗議以來,這位藝術家便一直都是英文世界中的媒體寵兒。也許有人認為她在媒體上的舉措是為了出名而作秀,但事實上並非如此。艾敏是如此一位拒絕被社會集體潛意識定義、框架人設的女性與藝術家,總能言簡意賅的表達情感與感性的非二元和混沌,並透過創作詮釋生命情感的流動。她並不因為罹癌而感到挫敗或是矯情正面的「樂觀擁抱」,總是與自己存活的熱切與死亡的恐懼共存,並且將癌症腫瘤視為「屬於我的東西」。

「籠中鳥」中展出了翠西‧艾敏的手稿檔案(手稿檔案資料來源為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被低估的女性藝術家



這些複雜情感表現在艾敏的創作中,並且讓她與威廉布萊克、席勒與孟克等同樣對情感表達有著豐富表現的藝術家,屢次在國際大型美術館中,透過雙個展以作品和這些藝術大師們進行神交。梵藝術私人美術館創辦人陳阿露與經營國際藝術市場的二代陳柏霈(Jimmy)表示,翠西‧艾敏十幾年來在國際藝術場域中載浮載沉,近年來又因相繼在泰特利物浦美術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以及去年於挪威奧斯陸全新開幕的孟克美術館(Munch museet),與英國藝術老大師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b.1757)、挪威最重要畫家之一的愛德華·孟克(Edvard Munch,1863)舉辦雙藝術家特展,再度成為西方當代藝術世界關注的焦點。在YBA世代的藝術家中,艾敏的藝術成就與市場價值一直被低估,有一說是因為其個人特質與身為生理女性的藝術家,使她在以白男人為主的藝術世界中很難得到應有的重視。

「作為一間私人美術館,我們有更高的機動性與彈性去回應西方當代藝術當前在討論的藝術家與議題。」陳阿露說,從開幕的KAWS特展到這次的翠西·艾敏典藏展,都是梵藝術私人美術館試著以私人美術館的高度,將國際的藝術討論帶到臺灣的美術館策略與理想。陳阿露與陳柏霈認為,私人美術館的重要性,在於補足公立美術館與博物館難以回應的國際當前局勢。當我們在展場中看見翠西‧艾敏的大尺幅壓克力繪畫作品時,便不難理解他們的言下之意。

「籠中鳥」中展出的翠西‧艾敏大尺幅繪畫作品〈I Wanted You To Fuck Me So Much I Couldn't Paint Anymore〉(2020),展牆旁的鏡像讓繪畫裡的字句共鳴出強大的視覺能量。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這件幾乎與她的床一樣大的繪畫作品,上面以翠西艾敏經典的塗寫手法寫著:「I Wanted You To Fuck Me So Much I Couldn't Paint Anymore」。也許可以譯作「我想讓你操我,我已經畫不下去了」,但無論該翻譯成甚麼樣子,國內可能沒有一個公立美術館敢展出帶有如此白話性欲吶喊的繪畫作品,在市場品味差異的情況下,也鮮少有畫廊願意將這樣的作品帶到臺灣來展售,只有私人美術館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

翠西‧艾敏的創作受到流行文化與表現主義藝術中對於情感的詮釋與表達所啟發。翠西‧艾敏在年輕時候的創作與行為,往往呈現著她如何在充滿厭女情節的世界中生存的,例如在「籠中鳥」裡展示藝術家的早期錄像作品〈我為何未能成為一名舞者〉(WHY I DIDN’T BECOME A DANCER)(1995),翠西‧艾敏以超8攝影機記錄了自己決定逃離家鄉的心境。

艾敏喜歡Disco舞蹈,1978年曾參加英國的迪斯可錦標賽,卻被一群男生喊著「蕩婦」而逃離舞台,原因是艾敏在13歲時曾經遭到性侵、同年輟學並且在酒吧與咖啡廳過生活。翠西‧艾敏並不因此恐懼性與愛,她反而更透徹地發展出自己對這些難以在公開場合裡言說的精神糧食的見解。性對她來說是場冒險與學習,她的生命經驗讓人會以為是個典型的悲劇人物,但從未因為生命中突如其來的挑戰而一厥不振。

提出悲傷女孩理論(Sad Girl Theory)的女性主義藝術家與藝評奧黛麗·沃倫(Audrey Wollen)認為,艾敏以負形(negative form)呈現性別中的權力關係和權力濫用(註1)。藝術家決心從她的家鄉逃離,就如同一場伊甸園的放逐之旅。而藝術家在這段放逐之旅在迪斯可舞蹈中宣布了自己的獨立。在片長只有七分鐘左右的錄像作品中,前半段看似是藝術家對家鄉與創傷經驗的自白,而在艾敏的一聲叫喊過後,西爾維斯特(Sylvester)的迪斯可名曲《你讓我感到真實》「You Make Me Feel (Mighty Real)」隨之響起,在90年代早被視為過時的迪斯可舞蹈,在影片後半段藝術家開心的旋轉與跳舞中復生。這首發表自1977年的歌曲,似乎讓藝術家穿越時空,回到那個自己因噓聲而中斷的迪斯可表演,對那些男人補上一記自信的回馬槍。

翠西·艾敏的早期錄像作品〈我為何未能成為一名舞者〉(WHY I DIDN’T BECOME A DANCER)(1995)於「籠中鳥」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籠中鳥



自白式的書寫是艾敏最為知名的創作形式。這種書寫有時是以英文寫下的字句、有時是看似隨興的素描。藝術家大量的以紙筆、壓克力顏料甚至以霓虹燈管進行書寫。那些個人日記般地、隨意拼湊地、不顧英文文法的書寫字句,使書寫醞釀了一種可以連結到觀者心中的私性。

在梵藝術私人美術館的展「籠中鳥」裡,也展示了艾敏三件霓虹燈管裝置,燈管凹折的英文草書寫著一些簡單卻饒富情感的字句,其中的一件作品則以霓虹燈管線條描繪了一隻停在枝葉上,視線朝向右前方的雀鳥。霓虹燈的微光與黑色的壓克力底,使作品營造出一種在冷漠的環境中保持溫暖的感性氛圍。

研究英國戰後藝術運動的香港學者郭婷曾在其文章〈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從表現主義到霓虹燈語〉中提到這隻鳥的原型。2014年,艾敏設計了一系列銅製的小鳥,分散並停佇在雪梨市中心的不同角落。該系列作品被她名為「心的距離」(註2),她曾解釋:「如果你在甚麼地方坐着,有一隻小鳥飛過來停駐在你身邊,還似乎抬頭看着你的樣子,你會有種魔法般的感覺。你會覺得好像被甚麼東西觸動了似的。」

這或許也是展覽策畫團隊以「籠中鳥」為典藏展命名的原因。如果說霓虹燈管裝置呈顯了艾敏如何點亮生命中、隻字片語的感性與愛的話,那麼繪畫作品〈I Wanted You To Fuck Me So Much I Couldn't Paint Anymore〉就像艾敏在性與愛、藝術創作的公共與生命之私性之間的複合思覺。藝術家像是與畫布、與生命進行一場搏鬥,作畫的狀態就像一場對畫布的猛烈攻擊,揮舞著的畫筆就像武器一般噴發,像是要衝破某些框限著她的事物一般。

「籠中鳥」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籠中鳥」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籠中鳥」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註1:Audrey Wollen, TEENAGE WASTE LAND: Audrey Wollen on Tracey Emin’s Why I Never Became A Dancer, ARTFORUM, FEBRUARY 2022. 文章搜尋日期:2022/02/25。文章網址:https://www.artforum.com/print/202202/audrey-wollen-on-tracey-emin-s-why-i-never-became-a-dancer-87682

註2:郭婷,〈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從表現主義到霓虹燈語〉,《審美的政治:英國藝術運動的十個瞬間》,秀威資訊出版,2021/08/30,pp.172-187。



翠西‧艾敏「籠中鳥」作品典藏展



展覽日期│2022-02-12 ~ 2022-04-10

展覽地點│梵藝術私人美術館

展覽地址│台南市安平區永華路二段300號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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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籠中鳥」典藏展主視覺。圖/梵藝術私人美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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