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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T SPACE新展「釘孤枝」:探詢是什麼驅使風格成形?

PTT SPACE釘孤枝楊立謝牧岐孫培懋

2023-09-12|撰文者:張家馨

PTT SPACE最新聯展「釘孤枝」以具有單挑、打鬥的意味開啟觀眾對於此展好奇心—藝術品如何較勁?展覽由藝術家楊立發起,邀請臺灣當代藝術中四位繪畫風格迥異的藝術家,包含楊立、孫培懋、謝牧岐以及鍾江澤參與在這場展覽中。

此次展覽開始前,四位藝術家將針對他們自己的作品寫下一組形容詞與名詞,放進籤筒後隨機抽出四個形容詞加名詞的組合,分別為「濃厚的蘿莉」、「矯飾的芭蕉樹」、「疊加態的情人」、「奇形怪狀的恐龍」,藝術家們將面對這四個不具特定指涉、陌生、毫無頭緒的組合,探詢驅使他們作品形成風格的因素是什麼?是繪畫對象使然,抑或是他所使用的技巧?在這樣的概念下,四位藝術家的創作方法從「主動」探詢主題,轉舵成「被賦予」,並汲取其他藝術家作品的關鍵字成為本次的繪畫主題。

「釘孤枝」展場一景。圖 / PTT SPACE提供。

過去西方藝術史中,藝術家們經常共同角逐同一繪畫主題,或使用相似技法,像是聖經的故事、靜物與裸女等,幾乎是整個西方藝術史未曾消逝過的探討核心;而這樣的情況到了當代藝術之後,關注的議題從過去的侷限轉為更加多元,而這樣的多元卻像是一種兩面刃,雖然探討的議題豐富,卻也容易被符號化,成為代表一位藝術家的關鍵字。

「近年來我們很容易在市場上去認一個藝術家的風貌、風格,可是這種東西其實很虛幻。有點像是只要平塗就會被說像誰、潑灑就會像誰。」楊立回應道。如謝牧岐作品經常出現香蕉樹;楊立的創作多半以噴漆為主;孫培懋在用色上透過對比色描繪;以此類推,我們能夠輕易地定義與敘述一位創作者的作品,成為界定創作者彼此之間差異與對比的關鍵字,不允許創作者隨意褪去這些在觀者印象中的印象。「而我的疑問是,如果我們今天將藝術家原本習慣的風格拖出,把自己置身在一個相對陌生的環境,會是怎麼樣?」

因此在這檔展覽中,強行藝術家更換身上的標籤,從主題開始下手,四位藝術家共同回應一樣的命題,從中思考其繪畫筆調、媒材與用色是否依然凌駕在經年累月的習慣之上?同時也透過遞延參展四位藝術家作品中的關鍵字,將過去長久以來無人輕易侵犯的私領域,開放其他創作者相互切磋,在其他創作者的身上看見代表自己的繪畫符號,形成了「釘孤枝」的較勁意圖。

「釘孤枝」展場一景。圖 / PTT SPACE提供。

「釘孤枝」展場一景。圖 / PTT SPACE提供。

什麼被更新了?什麼又被留下?

展覽以具遊戲性的實驗目的為前提,跳脫過往舒適圈以及放棄舊有風格,成為本次藝術家創作的主要訴求。雖然依稀可見他們各自過去創作的習慣及影子,卻更加彰顯出這些藝術家捨不得褪去的東西是什麼,重新拾回到創作裡面的又是什麼?特別是在當代藝術中,繪畫的主題往往被視為次要,更多的可能是聚焦於探索繪畫性本身,又或是爬梳某個大敘事中的議題,但在本次的實驗下主題成為要旨,是一種被文字化的符碼,既具體又容易成為觀者閱讀的線索,將考驗著藝術家過去的繪畫風格與習慣,是否能和諧地套用在主題之上,又或者是否願意為了切題而拋棄個人多年來堆疊起來的標籤?

以鍾江澤為例,在藝術家過去的創作經驗中,主題並非他繪畫主要思索的重點,但在此次的參與裡有著具體描述的供應下,主題變成他不得不去參照的對象。在這樣主題成為創作的重要依據,鍾江澤依然留存過去他的習慣,於畫面中保留繪畫的塗抹過程。也就是說,畫布作為第一道程序,直接在上面構圖,並在過程中慢慢摸索出對象物的成影,這樣的做法回應到鍾江澤一直以來關切繪畫的本質。他提到了心理學中「認知閉合」的概念,人類在做決定時會為了尋求確定感,而停止訊息蒐集與分析,因此在面對眼前陌生又不確定的對象時,會習慣性地為它找出與腦海中資料庫相對應的答案。

而鍾江澤將這樣的思索體現在〈矯飾的香蕉樹〉中,透過流淌的筆觸描繪香蕉樹的葉脈,使觀者僅僅停留在如何理解這種既隨性又悠然的繪圖方法,以及主題與畫面的指涉是否相符,卻忽略了樹葉下隱藏著一張女人的臉孔。對他而言,在創作過程中去延伸與發展,顏料與顏料本身將因著誤判的塗抹而有著相遇的可能,這樣偶然的滋長,擴充了繪畫更大的限度,不容易被定義,能夠遊走在各個畫派的邊緣之中。「風格或許也是這樣,如果可以像AI生成出來的圖案很有一種『AI感』,模組化的風格套件對我來說就是種貶抑詞。」因此當畫到〈濃厚的蘿莉〉時,是成人動漫賦予的蘿莉形象,還是電影中出淤泥而不染的青澀模樣?有著確切的形象定位,卻為鍾江澤完成此幅作品的最大阻礙。


鍾江澤作品-〈矯飾的香蕉樹〉,2023,油彩、畫布,H91xW72.5cm。圖 / PTT提供。

鍾江澤作品-〈濃厚的蘿莉〉,2023,油彩、畫布,H91xW72.5cm。圖 / PTT提供。


接著看到孫培懋的作品,在這四位藝術家中顯得相對具體與謹慎。草圖作為他繪畫的先決條件,在面對到此次四個陌生的主題時,同樣花費了大量時間在構圖上。「特別是〈奇形怪狀的恐龍〉,試圖找出一種讓這個主題看起來與眾不同的方式。我在這個地方糾結很久,但這次展覽的用意不就是要跨越過去的包袱嗎?」因而最終,圖像的生成來自於藝術家隨意翻閱筆記本的過程,他讓靈感從生活中的不期而遇取代過去的深思熟慮。

孫培懋提到,本次參展中最大的收穫之一是改變了他以往的創作習慣,儘管仍不經意地強調著物件的體感與畫面空間性,卻更加輕鬆地思索主題的關聯性,「過去的框限太多,以致於有很多可以創作的主題都未曾探索過」但在這次隨機組成的命題中,雖不具備任何意義,卻開啟他更多繪畫上的想像;在用色上也泯除了過去強行自己將亮色與暗色的對比,作為個人標誌性代表的處理方式,「繪畫之目的一旦有了彈性,過程就會自動變成遊戲,生活才會變遊戲。」孫培懋如是說。

孫培懋作品-〈奇形怪狀的恐龍〉,2023,油彩、畫布,H72.5×W53cm。圖 / PTT提供。

孫培懋作品-〈疊加態的情人〉,2023,油彩、畫布,H60.5×W72.5cm。圖 / PTT SPACE提供。

風格的成型似乎是藝術家們繪畫方法慣習而制定的,正如在謝牧岐訪談中坦言,針對此次策展所強調的意圖,他嘗試拋下過去關注的議題與縝密計畫的包袱,以第一直覺感受四個主題帶來的意象,在〈濃厚的蘿莉〉中,透過諧音的方式借鑿流行歌手羅百吉與寶可夢遊戲中怪莉的形象;〈矯飾的香蕉樹〉一改過去作品具體呈現出芭蕉樹的葉脈與其搖曳姿態,同樣以諧音方式,將香蕉置於畫面中心,協同油畫教學節目《The Joy Of Painting 歡樂畫室》創辦人鮑伯·魯斯(Bob Ross)一直以來對樹葉與樹幹的理解。這些詼諧又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組構,與過去的創作方法相比確實滿不「謝牧岐」的。但繪畫主題的解放,經年累月訓練出的繪畫技法卻未被抹煞。像是在用色上,依舊可見高飽和度、近乎未經調色的色彩,以及被修飾完整的邊緣線,或著如圖層般相互重疊的物件,仍然是謝牧岐在面對畫布時油然而生的手法。

謝牧岐作品-〈濃厚的羅力〉,2023,壓克力、畫布,H110×W110×L5cm。圖 / PTT提供。

謝牧岐作品-〈矯飾的香蕉樹〉,2023,壓克力、畫布,H110×W110×L5cm。圖 / PTT提供。


即使知道展覽核心,旨在為藝術家建立一個能夠釋放自己過去的繪畫方法,身為本檔展覽策展人的楊立,同樣無法放下已經養成的習慣。為此,他嘗試一改過去亮麗鮮豔的用色,希望能夠採取相對混濁、低彩度的方法,「但我發現我做不到。因為在我的觀念裡,好像不鮮豔就無法在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好像也就不容易被市場看見。」楊立進一步補充,「就好比在這次展覽中,如果真的要做到跳脫過去框架,我也可以去畫寫實畫,走一個完全相反。但這就不是我會喜歡的東西,無法強迫自己去做到。」

有趣的是,楊立同樣回應到過去他的創作方法,先是有了參考圖片再進行草圖研擬,將從學院習來的程序搬移至噴漆與畫布的創作上,但是在〈疊加態的情人〉中,為呼應其關鍵字,以「鍾江澤」的畫法摸索著「鍾江澤的疊加態」,物件重疊,筆觸之間相互穿透,並且直接地在畫布上構圖與修改,「如果有了這樣的依據,好像相對地我比較敢去破壞畫面,應該也是四件作品中有著最多突破的」楊立說。

楊立作品-〈疊加態的情人〉,2023,壓克力、畫布,H194×W130 cm。圖 / PTT提供。

楊立作品-〈奇形怪狀的恐龍〉2023,壓克力、炭筆、畫布,H130×W130cm。圖 / PTT提供。

 「繪畫是一種研發業」

此次策展的重點除了好奇是什麼驅使藝術家作品風格的成形外,另一方面也像是為當代藝術的畫家打造一個發聲平台。楊立指出,作為專職的藝術創作者,作品的買賣與否直接地影響個人的經濟來源,很難不去思考大眾品味、趨勢與作品在藝壇上的能見度;漸漸地,風格改了就是一種審查,保有明確的個人風格儼然成為藝術家共同默認的公式。而這檔展覽就是在這樣的觀察下誕生的—將視角重新拉回創作者身上,允許藝術家暫離身上的包袱,集合大家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盒子裡,可以犯錯、可以實驗、可以沒有自己的風格,重回學生時期恣意地創作。


「釘孤枝」展場一景。圖 / PTT SPACE提供。

「釘孤枝」展場一景。圖 / PTT SPACE提供。

「釘孤枝」展場一景。圖 / PTT SPACE提供。


楊立在策展論述中提到,這個繪畫實驗的目的,並不只是展出畫作,它更多的是想將繪畫「研發」的過程展示於觀眾眼前。對他來說,長時間沉潛在藝術的環境之中,發現創作者最後渴求的是如何找尋美感的新可能,以致於與別人不一樣。「從那一刻開始我就覺得是繪畫研發業時代的來臨,研發新的技術、研發新的創作方法,研發與別人不同的可能。」而在此檔展覽當中呈現給觀者的,是假使藝術家拿到這些題目後,如何針對命題本身,從零開始發展出新的東西。

「釘孤枝」將藝術家們置身於一個開放的實驗場景中,旨在挑戰他們過去的藝術風格和創作習慣,透過隨機選擇主題詞彙,不再被限制於自己的風格和標籤,而是被鼓勵去探索新的可能性,並從中拾回對創作的熱情與初心,在遊戲性的嘗試下,發掘過去未曾有機會碰觸到的繪畫方法。風格的定型並非一位藝術創作者的緊箍咒,市場考量雖為造就它的因素之一,但另一方面更可以理解為藝術家個人在繪畫上的理解與信仰。

「釘孤枝」展覽主視覺。圖 / PTT提供。

展覽資訊
「釘孤枝」Dogfight
策展人 Curator|楊立 YANG LEE
藝術家 Artists|孫培懋 SUN PEI-MAO、楊立 YANG LEE、謝牧岐 HSIEH MU-CHI、鍾江澤 JHONG JIANG-ZE
展覽日期 Duration|2023.08.26-10.21
參觀時間 Opening Hours|Tue.- Fri. 12:30 - 18:30,Sat. 12:30 -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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