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池中藝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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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死亡和新生交會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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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 | 張鐵志



採訪 | 陳乃慈



整理 | 黃芝晨、郭欣慈、陳乃慈



時間 | 2016.8.17



地點 | woolloomooloo (台北市松山區)



 



1.提到「文化城市力」時,您會想到那些指標?



是否有新的創作者不斷的出現,從硬體到軟體、政策環境到空間資源,是不是能夠讓新的生命創作力能不斷的誕生,對我來說是非常核心的。



第二個是,這些創作力跟公民社會、市民的結合是不是能夠進入生活,讓更多市民感受到。



 



2.您到香港期間,是否感受到政策在文化上有什麼推展,或是市民在文化消費上有甚麼反應?



台灣人以前常說香港沒有文化,我覺得這是錯誤的想法。



香港當然有很強大的文化力量,不管是劇場或舞蹈,市民也有文化消費的習慣,但是香港的問題在於它的政策環境不利於新生代,譬如房租非常貴,很少有不同的空間可以讓新的力量出來。



香港這幾年非常積極地推動城市文化力,例如推動「西九文化藝術區」計畫,是非常大的計劃與空間,預算非常高,蓋了很多視覺藝術館、傳統戲曲館,被認為是很重要的計畫,可是很多藝術家認為這跟本地是有距離的,它朝向國際化,卻未必有利於本地藝術家。



 



3.看到有資料寫著,政府大部分的補助都是在表演藝術方面,是不是有其他方面被掩蓋掉?或是您能不能舉出民間團體,是有在四處尋找資源的、走向在地的?



不能說偏向表演藝術,因為其實表演藝術有大有小的團體,所以香港是一個蠻明顯資源不平均的一個地方,如果把文化拉開來看,獨立音樂、文學等等,其實很多團體都在掙扎想要去改變。



以獨立音樂來說,大部分的藝術家跟獨立音樂都在工廠大廈裡面,過去很多工廠大廈已經搬走,現在變成空的,藝術家可以進駐,在我看來是最多藝術家進駐的地方,在觀塘有很多獨立音樂進入公廈,也有很多人會覺得,公廈可能常常會被活化,被拿去做別的利用,但是對很多人來說,是會造成他們生存危機的。



譬如香港的文學界,希望在西九文化特區成立一個香港文學館,它裡面已經有一個視覺藝術館和傳統戲曲,但最後政府沒有採用,所以這群民間團體,自己搞了一個香港文學館工作室――很諷刺,香港最有名的一群作家,只能使用非常小的地方。



 



4.您是否覺得走向國際化的同時,會帶來不佳的影響?



對於藝術界來說,這好像是一個反應,高度貧富不均,藝術界也是一樣,一方面很國際化,在硬體上,未來有西九龍文化特區,是非常國際化的,另外,Art Basel 這三年在香港非常重要,香港藝術市場這幾年非常蓬勃,這是香港跟國際接軌非常緊密的,但對一些比較草根的藝術家來說,是資源的排擠與傷害,香港花這麼多錢給M+博物館,但是對本地藝術家呢?



這是國際化與本地化的矛盾。香港這幾年社會思潮是非常注重本土化,藝術家會想要關注草根的事情。香港這幾年越來越國際化,藝術的上面那層,但也有藝術家關注本土的問題。



 



5.您提到藝文場館,還有房租、生活上的問題,想再多問對於藝術家、音樂創作、媒體…等,有其他對發展不利的部分嗎?



政策、空間環境,是兩個最不利的部分,譬如說台灣有越來越多另類藝術空間,香港很少有另類的藝術空間,也很少有所謂的live house提供給獨立音樂,政策上也沒有特別多的鼓勵和補助。



香港有一點比我們好:不同文化領域的交流很多,譬如文學、藝術界和音樂界的互動,許多詩人和詩歌、藝術界有很多交流,台灣的跨界交流不是那麼地多。



 



6.想詢問您對媒體的觀察。譬如台灣的雜誌近幾年興起一股生活風格的潮流,香港的雜誌有特殊的發展方向嗎?



台灣的確出現許多生活風格的雜誌,香港相對沒有那麼多新的生活風格雜誌,尤其是設計得那麼文青的雜誌,像是《小日子》和《Shopping Design》等。



在香港主導的,還是所謂的負擔比較重的三本式新聞雜誌,例如台灣人知道的《壹週刊》,大部分都包含兩三個不同的主題,一本可能得涵蓋所有文化藝術,所以並沒有那麼多新的雜誌,反而有很多新網站,是關於政治或新聞方面的。



這反映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台灣進入一個跟香港比起來,相對承平的時代,拉開了生活上的美學,所以我們看到很多生活風格雜誌;香港反而是新興的一個政治化時代,所以有很多新的、政治化的新聞媒體。



第二點是,香港的文化雖然不比台灣活躍,媒體對於純藝術的報導,卻是比台灣多很多的。台灣也有專業的藝術媒體,但一般媒體不太會進行報導,商業性雜誌、文青雜誌都不會。



可是香港一般的雜誌,像是《明報周刊》、《Umagazine》都是偏向年輕人閱讀的大眾讀物,包括《號外》雜誌,每一期都會介紹視覺藝術和表演藝術,甚至在報紙都有不小的篇幅,所以視覺藝術家在香港進入大眾媒體的機會比台灣多。



 



7.政府對於媒體有發表上的限制嗎?



打壓的很厲害。各種的表達自由,從藝術到創作、學術到媒體都有很大的影響。政府很難直接控制媒體,它畢竟不是一個極權政府。可是控制媒體的,是背後牽涉中資,或是有相關利益的人,就像《旺旺》集團一樣,媒體老闆會自我審查,或是廣告商跟中國大陸有關係。



例如網路媒體《主場新聞》在2012年到2014年都是香港最活躍的新媒體,但是到2014年突然被關掉。原因是老闆受到政府的壓力。



 



8. 近幾年在香港有較多社會運動發起,以及政論的興起,政府會不會注意到這個層面?



藝術關注的是表達自由,可是這一方面,香港開始覺得越來越黑暗,政府打壓的越來越嚴重。



最新的例子,是香港設計師協會這個單位,他們做了一個年度最優秀作品集,裡面有兩個作品被拿掉了,是關於雨傘運動,包括其中一件作品是來自香港非常有名的藝術家,Stanley Wong藝名又一山人,她作品也被拿掉,所以這個是關於設計跟藝術作品,在香港這個地方又不是在中國,她的作品也都會把跟雨傘有關的拿掉。



但也不會有藝術家從此就不走政治路線,應該是香港現在正在燃燒,我剛剛提到香港這一代最重要的一些創作者,白雙全、李傑等,他們都是滿政治化的。



 



9.在藝術上還是多靠民間推動嗎?



香港面臨死亡跟新生正在交會的歷史時刻,死亡意指很多的黑暗力量正在影響它。來自北京的、越來越貴的地產。香港有很多地產霸權,扼殺了生存空間到表達上的自由。



可是另一方面我們看到香港的新生、很多新的力量,年輕人站出來了。新一代的文化藝術工作者想要表達自己的心聲。



過去香港是一個非常商業、主流的金融城市,可是新一代的人有很多元的價值,對於社區的對土地、農業的關注,很深地影響了新一代的文化創作者、藝術家。黑暗的力量和新生的反抗力量形成巨大的衝突,雨傘運動大概是衝突的高潮。



 



張鐵志



文化政治評論者,曾任《旺報》文化副刊主任、《新新聞》副總編輯,2012年10月起,接任香港雜誌《號外》主編,並且移居香港。2015年回到台灣。著有《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嗎》、《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