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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池中藝術網

2020-03-13|撰文者:陳晞

「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是行動(action)藝術家湯皇珍邁入花甲之年後、探討如何「成全遺忘」、與遺忘共處的行動藝術計劃。這是藝術家繼《我去旅行》、《尤里西斯機器》之後、在台灣從事行動藝術創作將近30年的史詩續章,與前一個計劃相隔四年,「成忘老太太」為湯皇珍意識到自己與母親隨著歲月改變的生理,以及個體意識與環境之間訊息接收狀態的變化衍生出來的抽象角色,進一步去探討衰老作為人們邁向生命源頭的最後階段。當面向公眾的藝術創作在思考這種生命議題的時候,我們往往會以一種社福長照的邏輯來思考這種計畫型藝術,但對於湯皇珍來說,行動藝術的目的不在於社會服務。藝術家試圖藉藝術創生的,是另一個層面的事情。

藝術家湯皇珍。圖/駁二藝術家進駐計畫提供

自上世紀90年代初於法國留學歸國後,湯皇珍一路走來不管是對於藝術工作者權益的爭取,或是個人的創作計畫,她的行動總是展現了對於生命的「熱忱」(passion)。然而在語言學與存在主義的概念中,熱忱總得與痛苦並行才得以成為「熱忱」。湯皇珍在生命從誕生到邁向終結的這條路之間的思考,並非總是溫暖圓潤,她在面對質問時總是顯露出她藏不住的敏銳鋒芒與精神上的承受力。或許與她對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和德國觀念藝術家波伊斯的理解與喜好有關,她的行動計劃都探究著個體的存在狀態,以及個體與個體、個體與世界之間的溝通狀態。



「...我,記得...!」



如果我們去回溯湯皇珍創作精神,可以發現藝術家從早期參加的一個重要展覽「你說我聽」開始,到以15年的時間進行十個系列的《我去旅行》計劃和《尤里西斯機器》,她的創作都蘊含著在不同的生命狀態中探索「回家」之路的這個元素。

對她而言,「找尋回家的路」除了意味著找尋個體歸屬感的源頭,同時也意味思考回到生命源頭的家。衰老則是生命回家之前的最後一哩路,走在這條路上,人們的記憶與自主能力的喪失,更像是將這些能力還給了生命的本質。從這樣的方式思考生命與死亡,我們可以成全遺忘,「成為」成忘老太太。

在整個行動計劃的規劃中,湯皇珍將「成忘老太太」策動為一場在新濱碼頭藝術空間、駁二藝術特區大義倉庫與成忘老太太計劃網站這三個不同的空間之中發生的行動。首先我們可以從網站空間上看到「成忘老太太」源自於湯皇珍從創作脈絡,生命經驗和藝術家在全台抽樣踏查那些與她生命階段對照的受訪者,進一步形塑出的概念原型。藝術家意識到以具延時性的擴延展示,讓「成忘老太太」作為一個抽象的形象可以更完整地在不同環境條件下進行演繹。這些行動的演繹,在駁二藝術特區的「成忘老太太在家嗎?」現場表演中,達到了極具張力的高潮。

於駁二藝術特區大義倉庫舉辦的的「成忘老太太在家嗎?」,在表演前已經有不少觀眾排隊等待。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表演現場。圖/駁二藝術家進駐計畫提供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表演現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在「成忘老太太」駁二倉庫的表演空間中,16名穿著白色上衣、黑色長褲的表演者平均分佈在鋪著白色泡綿墊的舞台上堅定地就緒。演出演員有的年長,有的年輕,你可以在每一位表演者的臉上推敲出不同的故事,甚至不同的舞台表演經驗。表演者自然流露出的歲月痕跡,增添許多表演時的演繹層次。

湯皇珍在表演行動中是導演與編劇,同時也是表演者之一。其他的演員部分來自於行動計劃中、「相遇午茶」(註1)的年長參與者們,部分則是有劇場經驗的演員。整個表演從第一幕的「破土」到第七幕的「成忘老太太飛行」,以古典戲劇的格式展演出從記憶、遺忘、成全遺忘到回家(回歸生命的源頭)的過程。表演進行到一半,表演者們一個個緩慢地掀開白色泡棉與黑色軟墊,讓舞台露出從刻上破碎文句的透明壓克力板與木棧板穿透出的暖黃光。舞者以紅線綑綁軟墊,並把自己包圍在其中,軟墊包圍在身上時,剪紙意象的成忘老太太(例如梳著包頭、身著旗袍...等)就成了他們的層層皮囊。

湯皇珍將行動創作的展演形式納入創作的思考,在不同的條件下以不同的演繹方式,然而引人注意的是,網站呈現了最多、最客觀的資料,但現場表演卻是最令人回味的。儘管在感受表演的過程中必然地出現觀者(甚至表演者)理解原文本上的誤讀、或是對於創作概念的遺漏,但是「成忘老太太」表演的當下性,讓身體與精神得以更多元的方式感受、記憶跟思考,這時候成忘老太太更鮮活地存在於你的記憶中。為了讓你的身體跟精神記得,當我們自己或親人面臨到生命歸還過程中的遺忘與失能時,請以成全的心態面對它。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表演現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表演現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表演現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已經回家,如何回家?



我們可以從表演者如宣告宣言般的對白中,依稀連結到《我去旅行》的自述、《成忘老太太》的踏查採訪..等源自於湯皇珍創作中的敘述內容。其中還有老鷹重生的寓言故事,與藝術家對卡謬著作《異鄉人》的擷取。每一位表演者分別朗誦台詞的表演狀態,呈現的並非是整齊劃一的機械化動作。每個演員在行走與對白時的狀態,都像是在自我框架與他人框架之間一步、一步像發條士兵一樣在可行走的空間中,與彼此的行動相互配合。

反反覆覆地表演過程中,你會開始因為好奇這些人的言行舉止、而觀察表演者的身體、表情,進一步去思考跟想像這個人背後表達出來、還有被隱藏起來的故事。同樣的對白在不同演員的口中複誦,在速度跟聲調也有些微的差異, 寓言性在此發生!對湯皇珍而言,表演者們是從這些被侷限的身體當中,展演出來那超越物質框架的生命觀。在這樣的觀看經驗之下,新濱碼頭藝術空間的「成忘老太太」展場讓湯皇珍給予我們的概念得以沉澱、內化的靜態空間。她將行動現場的痕跡與線索滯留在這裡,包含成忘老太太的意象剪紙與身體缺席的皮囊,還有相遇午茶的檔案、影像以及藝術家母親的肖像。

「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表演時象徵「成忘老太太」的皮囊以裝置的形式呈現在「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表演的其中一段高潮,是越來越多表演者在朗誦著對白,聲音愈發高亢、混亂。然而突然所有表演者嘎然喊道:「已經回家,如何回家?」 這個眾聲的吶喊,在許多陪伴具有阿茲海默症年長者的人們想必不陌生,這同時也是藝術家在初期面對自己母親衰老時所面臨的哲學問題。這讓觀者在感受《成忘老太太》時,呈現一種感官返身的當下。這同時也是我們在理解、感受湯皇珍行動藝術的必然框架與切入方式之一。「成忘老太太」讓你不禁想到自己的家人、從身旁經過的那些不曾認識的年長者,甚至你自己。

這個計劃從藝術家自身的生命經驗,以及在台灣各地走訪有著與她和她母親身處類似生命階段的家庭,以個人主義式的動機與思考,輻射出當代社會中、對於生命普世性的關照。同時在這樣的關照之中,藝術家整個行動計劃的架構上,藝術家、參與者與觀者之間的藝術生產關係,都在事件的離開後形成回音與誤讀,進一步改變這個行動中所有參與者對於彼此必經的死亡與生命之間的思想。

透過波伊斯式的「社會雕塑」行動,藝術家將「成忘老太太」視作一種藝術語言的創生。我們與藝術共同存在的當下經驗,提供了我們面對那些實務層面無法解決的問題。這種類似人智學的生命探索,源自於湯皇珍以行動藝術表現的卡謬式存在主義精神。她的作品中時常出現史詩的影子,這不禁令我覺得,從《我去旅行》到《成忘老太太》其實就是湯皇珍的史詩。

在表演結束之後,我問了藝術家,如果你的藝術是一部史詩,那它想傳誦給這個世界的是什麼? 湯皇珍用她一貫率性的神情,銳利而充滿溫度地對我説:




這一生當中,我對時間的感受都非常的敏感,每一刻都接近死亡。藝術是我生命中的全部風景,我用藝術的形式一直在詢問,回家的路到底怎麼樣行進?我對大家提出這個問題,也互相分享痛苦,我個人的史詩中就呈現這些自他之間的文化關係、哲學寓言...等。我都在問我們怎麼回家,回家之途是怎麼個走法?如果找到了可能的答案的話,那麼對生命就會有不同的看法。




「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在「相遇成忘老太太」的紀錄影片中,其中一位喜歡創作的高齡受訪者在托老中心畫了浦島太郎的故事。


「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展場。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註1:相遇午茶全名為「相遇成忘老太太之午茶濃情」,藉由邀請65歲長者互相分享面對家庭中衰老的遭遇與經驗,讓參與這個相遇午茶事件的人們,用不同的角度理解這些衰老過程,進一步也讓參與者了解藝術家的「成忘」之意。在「成忘老太太在家嗎?」的表演者當中,有曾經參與尤里西斯機器展演的演員,以及公開徵集演員。藝術家表示,有些本來只是來參加演出的演員,後來也主動來午茶「相遇」成忘老太太。



《成忘老太太,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

展演地點│高雄駁二藝術特區 大義倉庫 C8-8(大義街二號 靠近高捷鹽埕埔站 出步行約十分鐘)

                高雄新浜碼頭藝術空間(大勇路 64 號二樓 高捷鹽埕埔站 一號出口斜對面)

展出時間│駁二:週一-週四 12:00-18:00 週五-週日 12:00-20:00

                新浜:週三-週五 15:00-21:00 週六-週日 11:00~18:00

展出日期│駁二藝術特區展區2020/02/03-03/02

                新濱碼頭藝術空間展區 2020/02/22-03/15

開幕事件 2020/02/22(六)14:00~16:00

首演2020/02/29(六)16:30 入場

演出 2020/03/07(六)、03/14(六) 16:30 入場

特別午茶 2020/03/11(三)14:00~16:00 地點:高雄市鳳山社區大學(光復路一段 120 巷 8 號 鳳山中山國小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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