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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影像化」的時代裡 專訪TAC執行長全會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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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功能從當初被發明時的紀錄、紀實到今日多元發展,不管器材傳統或數位,影像寫實或抽象,表現形式是作為主角(一張照片),或如配角般點綴、對照(另含其他媒材,只是作品與攝影沾上了一點邊)……攝影,一張傳達訊息的照片,一系列敘述故事的紙上作品,彷彿沒了界限,我們對其的認知更為廣泛,也混淆。是此,現在又有人在問「什麼是攝影」?

德國作者古爾斯基的作品擁有「當今世上最昂貴照片」的頭銜。「但到底是古爾斯基拍的對象還是他的觀念讓他有名的呢?為什麼大眾可以把它當成攝影看待?同時,我們稱呼那些拍好照片的人為攝影家,那為什麼不稱他/她為藝術家?攝影不也只是一種媒材嗎?」TAC(Taiwan Art Connection)執行長全會華受訪的一開始,就這麼帶著笑容連續提問。

攝影來自科技與人性

攝影發展史一直以來都與社會脈動息息相關。如果還記得當年因為柯達研發膠片和第一部給非專業人士使用的相機,導致攝影蓬勃發展,那麼今日網路普及與智慧型手機的出現,實體按鍵改為觸控感應,社群與社交媒體蔚為潮流,伴隨著每家手機廣告無不主打影像魅力,如清晰度、彩度……,攝影到了二十一世紀儼然是全民運動。

由於「科技進步到什麼程度,攝影就進步到什麼程度。我們對視覺的感覺和創作模式採用了科學的方方面面,才會產生『這到底是不是影像?』的問題。」全會華指出,當人們漸漸地透過智慧型手機學習新習慣與新知識,面對面的交談反而既耗時又費力,且自身無法控制要說些什麼;而長時間以電話溝通,某種程度地也綁住了各自的身體與時間。因此人們仰賴「簡訊、電子郵件、po文這些功能讓我們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呈現自己,我們能編輯也就代表我們能刪除;我們能修改我們的臉、聲音、肌膚。」(注釋)。是故,為了滿足基於紀錄、表現、分享等「與人相處」的需求,手機被置入了基本攝影的最原始技術,伴隨著感光元件與鏡頭製造技術愈來愈成熟,智慧型手機相機與數位相機差距也愈來愈小,且不論各家廠商手機市占率排行如何,但綜觀之,他直言:「手機攝影是一個趨勢,因為『生活影像化』的時代來臨了。」

手機攝影可能嗎?

全會華認為亞洲普遍存在「吃飯前先拍照」的現象即是顯例:「如果相機發明的意義是紀錄,那麼智慧型手機的意義就是拍照效果。創作模式的未來走向,年輕一輩必須抱持『永遠都要與科技結合』的想法。藝術性的東西與人類相互牽制而改變,手機攝影超越了我們對當代藝術的觀念。它『跟生活相結合』。觀念可以和生活分離,但手機不是。它和人更親近。」

「手機照片經影像、修色、濾鏡App後,拍出來的都和真實不一樣。對我來說,這是攝影的進步。」全會華續言,除部分強調廣角拍攝的手機,多數皆採「標準廣角」(相當於全片幅相機35mm焦距的視角)的鏡頭,近乎人眼以約60度的視角凝視前方的視野,那麼若能突破螢幕框限,自由取景,手機就相當適合拍攝SNAP形式的攝影。

近期三名大專院校生參與頭份鎮蘆竹湳社區老宅修復,並舉行「回村(春)」一展。當中,北藝大程德匯用手機拍下社區角落,再用投影機以「日光顯影」的方式涵泳懷舊感,圖像式地記錄駐村點滴。再者,國內外行之有年的比賽數不勝數。iPhone Photography Awards雖非Apple官方舉辦,但比賽舉辦至今已是第8屆,台灣參賽者Little Su拍攝的夕陽景色,獲選「落日」(Sunset)項目的優勝。全會華補述:「單用手機內建攝影拍照是很難的。因為選擇愈多時,愈精的東西就少了。手機攝影的即時性,某種程度與相機攝影一樣都是在現場決定了影像的風格與走向。」進一步而論,手機成像的無論是紀實攝影所求「決定性的瞬間」,或創造場景、自我裝扮的擺拍影像,都充滿缺陷,比方失焦與雜訊會讓作品不如相機攝影的細膩寫實。但不可否認的是,全球的拍攝習慣已然改變,似也暗示著一個攝影藝術再次解放的年代。

後起之秀點點名

話說台灣攝影狀況,全會華曾於台北當代館交出了一張成績單,在「台灣新世代攝影展」中,他自豪當時就看出有些人是有能耐在未來發展一片天地的。

鐘順龍《里程碑》系列拍攝了大眾不太留意的柱子、橋墩,記錄台灣路面在未連接前的當下地貌的改變與瞬間狀態,紮實地以不帶價值判斷或一絲情緒,忠實呈現台灣生活樣貌。張小成《ㄓㄨˋ》系列取「住」、「蛀」、「佇」三意,回應老社區改建與都更的社會議題,拍攝老房子拆除後的痕跡,以及原為室內生活空間被赤裸裸攤在陽光下。王婉瑜拍攝年輕人的夜店生活。全會華認為「這就是台灣當代攝影。台灣作者要找什麼是國際沒有,只有台灣有的。重要的是突出的題材與觀念。以前追求的特殊技術如今在靠電腦多可完成的狀況下已沒太大差別。」他特別點名馮君藍,身為基督教牧師,作品取材《聖經》聖徒故事,所攝肖像逾越了客觀紀錄的層次,或可說是「靈魂的肖像」或「單幅戲劇」。

在全會華眼中,李宣儀作品展現的是技術:用一萬多像素的相機反覆曝光,然後往後移動。「這困難度較高。概念有點像古爾斯基。只是她的美學觀念沒那麼強,所以還是以景色為主。……台灣純攝影這塊,從事的人少。沒什麼人會買來掛在家裡,只有美術館。」

周慶輝與其妻黃寶琴合作的《野想—黃羊川計畫》是台灣第一本獲德國紅點設計獎的攝影集。全會華對他今年將在台北雙年展展出的「動物園」計畫相當感興趣。周慶輝在動物園的獸籠中搭建生活場景,劇場式地呈現都市人的日常。據他估算,每張照片製作成本逾60萬元。

杜韻飛(杜志剛)《生殤相》系列以擬人手法、平視的構圖方式表現流浪狗的最終宿命,彷彿人類遺照,照片下方註記如「2010年9月6日5:34AM,台灣某公立收容所,距離安樂死時間:12小時」文字,「令人直接感受作品所投射的情感之餘,又讓人不忍卒看。」全會華評論,近期在北美館個展「城市幽靈」的劉芸怡,拍攝台灣金門、土耳其伊斯坦堡等地,藉數位攝影得以拼貼再造的特性,將衰敗廢棄建築的「原型」肖像截取、剪裁再拼貼,呈現老建築另一面貌。

影像時代的市場生態

然而,這全會華口袋名單中的作者從2011年展出至今仍未獲得市場相應的肯定。一方面,僅少數還有作為作者的自覺與持續創作的毅力。二方面,全會華坦言:「這和藏家有關。若要老一輩藏家收攝影,可能觀念還沒辦法跟上。但因為新生輩藏家的投入,市場尚在流通而非停滯。他們可能受過西方教育,喜歡高創意度的作品,不要只是單純按下快門緊接著輸出的舊式概念。攝影不是拷貝,也非直覺的拍攝結果。過去銀鹽照片是另一塊(類型),不是我現在所談的當代攝影。」

又,「目前市場上,經後製完成且具未來性的作品還沒出現。沈昭良是直接拍攝。吳政璋《台灣美景》前陣子很流行,但後勁不夠強。游本寬雖有內容,但他的觀眾太少了。郭英聲賣得不錯,後製不多。」
全會華觀察道:「對台灣藏家而言,『賞心悅目』才是其衡量購買的標準。也就是說掛在家裡,第一要美,第二他/她可以向朋友炫耀。如果買個自己無法解釋的作品,不僅會自覺面子掛不住,也暴露他/她其實看不懂、沒學問。尤其紀實攝影通常都不太好看,華人又不喜歡掛不好看的照片,還有受限尺度問題,自然市場一面倒。……現在是影像時代。因為攝影和人眼相近,藏家作為一名觀眾能夠解讀出影像之外所欲表達或想像的意涵,相較顯得困難,所以收藏的可能性低。以後的觀眾看攝影真的要讀很多書才看得懂。」

「攝影作品怎麼訂價?」全會華說自己最近也常被問到這問題。攝影是自由市場,目前全球沒有定價機制,都由作者評估「自己值多少錢」。當然,版數訂多少會影響銷售成績。「以前是自己進暗房手工操作,尺寸不大,勢必得藉多產來平衡總開支,因此很多人學日本,一來就是三十張。現在攝影頂多十版,多是五、六版,甚至只做一張。這是趨勢。」全會華認為「應該給市場機會,給買(你)作品的人做另外一種投資。……全亞洲來看,台灣最便宜,現在收攝影是最好的。因為我都叫他/她們賣便宜,先給人家喜歡。老前輩攝影是玩票性質的,到我們這一代留學攝影的人多了,才告訴大家攝影的意義—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化,我們的藝術。至於90這一世代就更不用講了,那是純創作的時代。」

攝影真的不一樣了

訪談最後,全會華依然笑著:「這麼多年走過這麼多地方,我還是看好台灣攝影的未來。比起三十幾年前,台灣真的進步很多很多了。雜誌報導逐漸深入,藝廊推出攝影展,數個攝影博覽會登場,公部門也收藏攝影。現在就看2016年攝影中心是否真能如期成立,邱奕堅領導的攝影系是否成氣候。我擔心的是,當這些全部到位、成熟後,我們的軟體夠不夠?有沒有足夠的藝術家?因為前面都沒有看頭嘛!現在急起直追有沒有機會補足這一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