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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塵微痕-黃騰輝的奇藝旅程

黃騰輝廖新田宇塵微痕現代抽象

2021-10-01|撰文者:廖新田/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

邂逅這些色澤繽紛的畫作,首先映入眼簾的印象是生機處處,形狀、線條、構成、色彩…蠢蠢欲動。溢滿畫布的顏彩流動,神秘、有機、不定形,畫面充斥著等待被揭露的訊息,擠壓、延展、重疊、抹除、掩蓋、竄動、興奮、跳躍、震盪、快閃…熱情召喚。彷彿星空深邃,不,毋寧說,亦如寰宇壯觀,予人無垠、神秘、無以言喻…之感。繪畫中的這類混沌狀態,或者說「真空狀態下失重」的無依靠感或許讓人驚慌無措、不知所從。它們到底要表現什麼?沒有表達不行嗎?我們往往以「抽象」一詞概以蔽之,廣義、狹義解釋都有。要多懂才算懂?藝術不是數學,多確切的數字才算正確?別急別急。好咖啡是慢慢滴出來的,好茶是溫溫地泡出來的,好酒是徐徐中醞釀出來的。「慢活」是心領神會藝術的密碼,好畫是靜觀的回報。「溫溫阿看,看過去親像一場夢」,如果聽過江蕙的《溫溫的》那首歌,應該能體會那種心情,舒緩而有況味,「和咱的人生,溫溫阿交陪」。

抽象是視象,觀看與思維交錯下複雜又隱微的現象,視網膜和知覺的另類合作。法國思想家布爾迪厄曾說,拉丁文「理論」這個字是觀看與思維的合作,一體兩面。迅速將觀看結果導向結果,若不在正常視覺範圍內被接受,就無法暢快敘述。那是一種不安,但也是解放。不安的是沒有著地的憂慮狀態,解放的是漂浮在空中的自由感,或如自由落體般地一躍而下,暢快,有些有驚無險。過多束縛中,許多人渴望解脫,所以說,好好運用視覺的游離狀態吧!抽象也是移情與想像,是情感結構中的核心,也是人之所以為人最重要的部分,人文學者如是主張著。面對無法類歸的抽象現象,當我們投注客體以康德式的非利害態度(disinterestedness)解讀之,不是搞懂它,正解是感受它、擬仿它、浸潤它,成為它的一部分。「天人合一、身土不二」,可以是切入抽象的好策略。西洋諺語說:The best way to destroy enemies is to make them friends. 如果看不懂惱人般的敵人,就納為朋友吧,「敵人」這個詞就消失不見了,變成「朋友」,好事一樁。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卡尼曼(Daniel Kahneman)的《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印證,不必急著將所見遽下結論,將帶來積極與創造性的作用。快速將意義定錨有其解決問題的功能,也因為如此,吾人潛在的損失更大,易落入固定圈套。總之,容許模糊、混沌、失序,其實不是一件壞事。就這理路來看,容許自身的觀看現象有種不安與無頭緒的狀態,其實也不必太驚慌。就保留它吧,反正也無害無妨。抽象客體,對我們的觀看是有助益的挑戰,小小的善意折磨,挑戰折磨脆弱又堅強的主體。

黃騰輝,《山水對坐》壓克力彩、畫布,90X72cm,2021。圖/藝術家提供

若「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何妨「抽象之心人皆有之」?推論上或許可以,但有一種「抽象不適應症」普遍存在於台灣社會。殖民時期的台灣美術,抽象主義被邊緣化到幾不可見,連超現實主義者楊熾昌的詩都被視為異類。回顧戰後台灣的抽象水墨,抽象差一點被扣上共產黨的帽子,最後妥協的方式是:用「書法、國劇也是抽象」銜接西方抽象,那是帶有中國文化色彩的象徵,裝扮成了抽象。於是乎抽象就這麼進入了台灣社會,自此大放異彩。現在看來雖然有些荒謬,在當時可是相當肅殺的氣氛,劉國松每每回憶起來,還是充滿戰慄之感。抽象感知在非西方社會如亞洲,都有過一些掙扎過往,因此不能視為理所當然。

黃騰輝,《溪山圖》壓克力彩、畫布,130X90cm,2020。圖/藝術家提供

長期耽溺於寫實會成為一種症候群而離不開現實世界,此時抽象感知則是一段心理調適的過程,企圖擺脫寫實的地心引力的拉扯。火箭脫離地球時需要更大的動力。西方抽象的研究,如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 1866-1944),認為是音樂、精神與感官的聯覺,一種內在需求、內在美與抒情,有時稱為「熱抽象」。相對的「冷抽象」傾向結構展現、不表露情感的理性與冷靜。德國美學家沃林格(Wilhelm Robert Worringer, 1881-1965)則強調抽象是一種移情的衝動,可說是與生俱來的美感基礎,是精神性的心理狀態。現代藝術論述則更為激烈,英國藝評家貝爾(Clive Bell, 1881-1964)認為藝術品質的判準是「有意義的形式」(the significant form)-至於何謂有意義,當然是有識者。美國抽象主義評論家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 1909-1994)的主張更為激烈強悍:「給我抽象,其餘免談」。美國抽象表現主義就是在他的催生下成為辨識度極高的風格。

貶抑寫實、褒揚抽象也不是挺「健康」的態度,就像強調社會寫實而不認同其他表現一樣,偏執,可能導向政治正確。藝術有其創作脈絡且來自特定階級,但藝術的超越力量讓藝術脫困,被困住的是人的詮釋與視野。左派文化思想家馬庫色(Herbert Marcuse, 1898-1979)說,階級的內容與超越階級內容的形式構成了藝術史。關鍵字在「超越」兩個字,藝術的形式擁有超脫本性讓它如此貼近於人性。中國文人也有呼應這種看法的,宋代程顥詩:「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形外、變態這兩詞讓人著迷不已。得意可以忘象,得象可以忘言,易經如是說。     

黃騰輝,《再見溪山行旅圖》壓克力彩、畫布,130X90cm,2017。圖/藝術家提供

欣賞這系列品,我最有興趣的是「轉化」-如何讓如此複雜又簡單的結構昇華為視覺語言最終觸動我們的心靈。渾沌的組合來自宇宙的想像連結,彷彿創作者如何在無垠的星空中悠遊著,從天際看天際,從天際看大地,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宏觀且微觀。著迷於《小王子》的黃騰輝所居住的那顆星球,哪朵心中永遠的玫瑰,偶而應縈迴腦海。滄桑過後不再稚嫩如昔,他端坐在自己的星球之家,關照無限延伸的宇宙蒼穹,還是怡然自得。聖修伯里在這本如大衛般(聖經故事中那位打敗巨人歌利亞的「小不點」)般的迷你鉅著開宗明義:表面看到的不一定是真正的內容,真實在詮釋者的心中。例如,大人眼中一頂看似帽子的圖畫其實是一隻吞下大象正在消化的蟒蛇!小王子要的綿羊其實是一個箱子!看來,大人世界不適合有小王子情結的人,除非有童稚之心與純真之眼。恍然大悟,不論進入到人生何種階段,黃騰輝心中還是有個不會老的小王子。蘇東坡說「反常合道」;華茲華斯寫道,小孩是大人的父母。這當然也是隱喻,或棒喝的說法,聽起來怪卻頗有道理。抽象是頓悟的契機。

黃騰輝,《歷史的印刻》壓克力彩、畫布,100X80cm,2020。圖/藝術家提供

畫面如星空。星空到底有什麼魅力? 藝術創作若說到星空主題,我們大概會想到梵谷的《星夜》(The Starry Night)。星斗滿天晶晶亮,黯藍而寧靜的大地上空飄滿蠢蠢欲動的繁星,旋轉、炫目,雖然不真實,卻是讓人有種興奮愉快的躁動。這件世界名作完成於1889年,其實是他面臨精神崩潰的時刻,正在普羅旺斯地區聖雷米的一間療養院休養著,抬頭看星空點點,或許是現實與幻覺最完美的接點。諷刺的是,他反覆說不滿意因而不願意寄給弟弟李奧,它竟然成為無數藝術史與天文研究者的探論焦點,研究這件精神失常下的產物如何有實在的呼應。天才與瘋狂、感性與理性果然是一線之間。夜空中的落點斑斑,對美籍旅英藝術家衛斯理(James McNeill Whistler, 1834-1903)的《黑與金的夜曲》而言則是極為不堪的經驗。自動般墜在畫布上的顏料讓藝術界的衛道名士羅斯金(John Ruskin, 1819-1900)抨擊:「從未想到會有哪個花花公子,把一罐顏料扔到公眾的臉上。」個性強烈的衛斯理一狀告上法院,雖然贏了訴訟但也破了產。他堅持這種渾沌之美,一種為藝術而藝術的美。這位藝術鬥士以常以音樂為題為畫作取名,表面是可見的人物姿態,裡面是抽象思維。或可可以這樣看黃騰輝的潑灑覆蓋之作:表面是抽象,裡面是實相。

黃騰輝,《玉山印象》壓克力彩、畫布,60X45cm,2021。圖/藝術家提供

抬頭端視點點星空,開啟想像,也是開啟藝術創造與感受的契機,讓觀察敏銳化並跳脫生活實用的限制,所謂「純真之眼」也。其實,微觀一片混沌也可以帶來意外的收穫與價值。沈三白《兒時記趣》裡的文字或許有點過火(誰願意被蚊子騷擾),卻道出想像遊戲的樂趣:「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渺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小小的跳脫是大大的心靈自由。

看過雨後斑駁的老牆嗎?那些痕跡正在告訴我們一個超越我們日常經驗的故事!「面壁」能如此引發藝術想像的談論,能讓真實與想像合為一體。古代宋迪有「敗牆張素」以求天趣的說法,記載於沈括的《夢溪筆談》:

古求一敗牆,張絹素訖倚之上,朝夕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恍然見其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之象。瞭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景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

好個「心存目想」!這樣的美感探索和中國繪畫追求遒麗天成一致,追求自然之美。宋朝鄧椿(約西元12世紀)《畫繼》卷九〈雜說論遠〉描寫與吳道子同窗且齊名的楊惠之擅長山水「壁塑」,郭熙愛其「天成」新意:

遂令圬者不用泥掌,止以手搶泥於壁,或凹或凸,俱所不問。乾則以墨隨其形跡,暈成峰巒林壑,加之樓閣、人物之屬,宛然天成,謂之「影壁」。

唐代畫家王默(王洽,734-805)著名的「潑墨」,也是從混沌、偶然性出發,發展出及獨特的「神巧」風格。朱景玄《唐朝名畫錄》:

即以墨潑,或笑或吟,腳蹙手抹,或揮或掃,或淡或濃,隨其形狀,為山為石,為雲為水。應手隨意,倏若造化、圖出雲霧、染成風雨,宛若神巧,俯觀不見其墨污之跡。

一言以蔽之:自然天成不造作而已,當然也是微觀之後想像力的高度投射。

西方世界英雄所見略同者,達文西《論繪畫》充分闡明藝術想像的大作用,能轉無形於有形、有限於無限,並且更為扣人心弦、充滿機鋒:

在規範裡加入新的、推測的想法,也許瑣碎而幾近可笑,依然有極大的價值可加速發明的精神。那就是:你應該看一些潮濕的牆或顏色不勻的石頭。假如你要發明一些場景,你應能看出這些類似的非凡風景,有各式各樣的山、殘跡、岩石、樹木、大平原、山坡妝點著;你又見到戰鬥場景、有暴力行為的奇怪人物、面部表情、衣服及無數的東西,你可以把它們精簡成完整而恰當的形式。這些牆面猶如鐘聲,撞擊時可以將它想像成各種文字。火的餘燼,或雲或泥,或其他你可以找到好點子的類似東西…因為,從讓人困惑的形狀裡,精神會很快進入新發明的狀態。但是,首先必須確認你想描述的萬事萬物,包含動物和風景,換言之,也就是說岩石、植物等等。

黃騰輝,《星夜》壓克力彩、畫布,130X90cm,2021。圖/藝術家提供

英國藝術史學者克拉克(Kenneth Clark, 1903-1983)分析這段觀察,頗能作為我們的參考。他強調,「經由意識與無意識心靈的交互作用」,從不定形的混亂中,如灌木叢、火焰或雲,「演繹出特定的方式」,那是幻想風景中的一個重要元素,我想也是也施及於其他視覺藝術。藝術的想像猶如一對翅膀,容許我們馳騁在大千世界中而沒有侷限。靜觀,是可取得某種心靈開悟(萬物靜觀皆自得),四季的喜怒哀樂和人一致起伏(四時佳興與人同),但是,宇宙真理其實是在具體物理世界之外方可求得,不必執著(道通天地有形外),而從萬千變化的世界切入才是正道(思入風雲變態中)。程顥這首《秋日偶成》片段道盡外觀常態與體察變化相互辯證的真諦,也說明想像與靜觀在藝術與哲思方面的積極作用,呼應前面所說是心靈上意識與無意識的共構。當我們以想像叩問抽象,誠心遲早獲見回報,有求必應。

藝術是一場感知的奇幻旅程,不強調刻劃我們所熟悉的物象,而是直接觸碰心靈、視覺的悸動與張力,這些豐富細膩的層次與肌理,雖沒有明確指向,卻開拓我們的幻想與想像世界,重新提醒內在世界是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位美國哲學家兼心理學家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曾說:「那些只看事物表面價值的人真的會被騙。它可能經常搞錯自己忽略了是什麼東西預先決定了不確定的東西。」誠如《小王子》一書中狐狸對主角所強調:「一個人只能以用心看清楚。任何根本的事對眼睛而言都是隱形的。」

黃騰輝,《九份印象》壓克力彩、畫布,90x72cm,2021。圖/藝術家提供

抽象潑灑,前有古人也肯定後有來者,但是黃騰輝的創作是獨特的,很能引發美麗幻想以及沉思。欣賞他的作品必須是詩興大發的時刻,由不得觀看者。他的「奇藝」之旅,著實「奇異」,彷彿「宇塵微痕」緩步移動散聚,有想像、有幻覺、有創造、有勇敢,但心中的那朵玫瑰、那顆星球,不論時空多麼讓人蒼老,永遠珍惜在心中。十二張畫,有,十二顆星球(仿如小王子的宇宙世界),十二個故事,十二類想像,十二種觀看,,十二本獨白,十二場體驗,十二份情緒,十二類美感,十二味心境,十二條路徑,十二趟悠遊…



| 廖新田

國立歷史博物館長,曾任職澳洲國家大學教授台灣研究,獲贈榮譽教授。藝術學與社會學雙博士。發表過十本藝術著作,以台灣美術研究為主。最驕傲的一件事:主導台灣第一本美術史辭典。最喜歡的一件事:挑戰不同狀態的藝術欣賞。



| 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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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turnnewsapp.com/livenews/life/A86127002021092317091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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