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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池中藝術網

2020-03-04|撰文者:陳晞

你可能經驗過以下的情境:當你手上拿到一隻雷射筆的時候,它指向的點就像是你視線的延伸。你會開始到處指向任何地方,也許像塗鴉ㄧ般地照在你想戲弄的對象上,或是你想讓大家注意到的東西上,這大概是多數現代人對於使用雷射光的兒時經驗。在戰爭中它可能不這麼好玩,它可以是槍砲滅口前的準心,甚至單純用雷射(激光)就可以對人體造成傷害。而在與空間有關的場合中,雷射又是一種空間測量的工具,測量水平、掃描空間等,將後續的工作建立在一個絕對準確的經緯之上。作為營造派對或是夜店氣氛的燈光設計,雷射光線總讓夜生活的娛樂帶有一種科技感、未來感的感官刺激。當雷射成為創作的媒材時,它的指向功能與掃描功能,以及不同於可視自然光波長的鮮豔色彩,成為一種感知環境與空間的感性媒介。

近年來不乏用雷射光作為創作媒材的新媒藝術家,但高德亮的作品卻能讓人一眼就認出這些光是屬於他的。在高德亮的作品中,雷射光的掃描或指射是如此浪漫,雷射光緩慢而規律的掃描環境萬物的一動一靜,本來應該是毫無溫度的環狀雷射掃描,遇到了環境中遠近高低各不同的物,光變成了流淌於表皮之上的碎片。對於光的調控,正是他作品的細緻所在。







流淌於表皮之上的碎形紅光



初次見到高德亮的作品,是去年於大直-內湖一帶舉辦的「白晝之夜」。那裏是千禧年之後興起的規劃區,沿著內湖路一段的捷運文湖線隔開了老內湖的步登公寓與新內湖的新興住宅和高科技產業園區中的新建大樓。高德亮在緊鄰大樓的洲仔一號公園這塊狹長綠地中展示他的《草原座標》,平常這塊綠地僅作為周遭上班族通行時稍微用來稍微讓視覺舒緩的觀賞用公園,幾乎不會有人想來這裡進行一場草地上的午餐。這裡樹木的密度比較接近行道樹而非森林,車輛密集通行以致鮮少有人把這塊綠地是為公園來使用。然而在白晝之夜,遊客都成了趨光性動物,被高德亮作品中緩慢流動在這塊綠地草皮與樹幹上的紅色碎形光點吸引了過去,或坐或躺的跟這個環境互動。在《草原座標》裝置中,高德亮藉著工業感的雷射光線,以緩慢的速度環射在有機的環境範圍當中,打破模具化的景觀框架。一靠近你才發現,原來那些碎片光點是一條條紅色的掃描雷射,而你正在被許多條紅色雷射光掃描著。

我們可以留意到《草原座標》這件裝置作品在一個簡單的概念中、隨著環境的所有細節變化相映而生的浪漫視覺。但藝術家並不僅僅滿足於讓自己的作品成為一個拍照打卡地點,當然,或許讓一個本來被人們視而不見的地方成為臨時的熱門景點,可能是具有特定場域精神的作品吸引公部門與藝術家合作的一個因素。藝術家希望人們注意到空間或是地方的弔詭之處,作品往往是這個誘導過程中的定錨。透過光,高德亮希望呈現的是生活場景的經緯度量,以及我們如何反轉當代的生活中對於自然光與人造光的經驗。如上述所提到《草原座標》的環境,地方(place)與空間(space)的選擇意識,是讓《草原座標》之所以是高德亮作品的重要原因之一。

高德亮作品《草原座標》於關渡光藝術節。圖/高德亮提供

高德亮作品《草原座標》於白晝之夜洲子一號公園。圖/高德亮提供,陳九旭攝影

作為一位出生澳門、在臺灣學習、創作並生活至今的90後新銳藝術家,高德亮已經與不少藝術機構與團體擁有許多獨特的合作經驗。2018-19年是他初綻光彩的階段,除了各地藝術節、電影節與另類空間的展覽邀請之外,他也是該年度的卓越獎得主,更前往位於義大利威尼斯軍火庫的拉古納國際藝術展參展。

相較於許多同輩的藝術家,他作品的高識別度與對環境與合作對象的高適應度,讓他的創作生涯有個亮眼的開始。與不同合作對象合作,高德亮視為一種互為主體的互動探索。所謂的合作對他來說是經過長時間的矛盾跟溝通之下,才能達到共製作品的狀態。

高德亮的作品在跟不同的跨界合作時,它特別不搶戲,我甚至擔心高德亮在進行合作時會否流於他人的裝飾。但他對此抱持著自信,也不諱言地說道早期可能確實會有這樣的擔憂,但接觸過更多不同的合作之後,他更懂得拿捏合作過程中互相提出自己的創作主見,進而將成果合而為一,「像是與表演藝術合作時也讓我對作品的觀念有所改變,」 高德亮說,「在與舞蹈表演合作時,我會試著將創作視為一種表演藝術來思考。」 去年除了參加月津港燈節、白晝之夜,在臺北數位藝術中心的「失效的時-間」,則可以看到高德亮如何讓映射環境狀態的作品適應那抽離時間與地方的美術館白盒子空間。作品《座標系列:空調系統》為了在這樣的空間中讓裝置作品的雷射光具有空間感,並且在展覽空間中找到能讓人感受時間存在的縫隙,他把雷射光的裝置錨定在作品的中心點之後,將一綑綑釣魚線集中安置在展場靠近空調出風口的天花板,讓上下緩慢環射的雷射光射向無數條自然垂放的半透明釣魚線。

於是移動的雷射光、固定時間出風的空調與隨著時間使蜷曲程度疲乏的釣魚線,這三種有機因素使雷射光穿梭在釣魚線之間的飄動,像是無數個細小生命的脈動。







高德亮作品《草原座標》於關渡光藝術節。圖/高德亮提供

高徳亮與表演藝術合作的裝置作品。圖/高德亮提供


藝術家高德亮的燈光裝置於「Sunway, Groovy!」和平青鳥空間展出。圖/翔輝運通 Sunway Express提供



指向有機感知的人造光



在現階段的創作當中,高德亮時常以製圖(mapping)式的映射呈現人造光在當代地景中的關係,也進一步點亮他希望我們注意到的地方、空間、人或作品等姿態,並且在離開那樣的奇觀之後,讓我們因為藝術創作所提供的觀看方式,對所生活的環境產生觀看的漣漪。

最近在南港中信金融園區世貿公園的〈啪啷〉(Shatter)就是在這種創作動機之下進行的公共藝術作品。與白晝之夜時展示的地點相似,說是公園,卻沒甚麼人使用,同樣也是在一個工商密集網來的城區中的一塊綠地。高德亮也注意到了這點,於是他決定為這塊綠地做一件幽環境一默的燈光裝置。高德亮在做作品之前先場勘了好幾次,發現這座公園儘管也是屬於這裡生活環境的一部分,但卻沒甚麼人會進去。

在那裡上班的人就是白天進去之後、晚上才會下班回家,也沒甚麼心情會進入這個公園。與其說它是給人走的,不如說是給人看的,而且是給在緊鄰這塊綠地的大樓中的人們望下看的。」高德亮說,「這個地方的建築表面有許多的人造光,更不用說室內空間透出來的日光燈管。相較之下這個綠地在晚上時很暗,但眼前跟頭上的人造光似乎也都讓人感到麻木。」 

在該環境給人對於光的經驗作為靈感,高德亮與製作團隊一同製作短至6公分、長至2米2、三百多根長短不一的燈條,將它們安置地像是高樓上的巨大燈管砸落到那本來昏暗的公園。最令他感受到作品對環境造成的前後狀態改變,是在佈置過程中來回的現場微調,「我跟製作團隊來回環視公園,並設想從高樓處望下的感覺,一邊把手機當作對講機微調,一邊看著大樓、綠地與作品之間的關係。那種感覺很微妙,雖然事前已經有設計圖,但到了現場又是另一回事。

高德亮在南港中信金融園區世貿公園的公共藝術〈啪啷〉(Shatter)。圖/高德亮提供



在決定要以創作者的身分探討光與生活空間的經驗之前,高亮在建築設計的背景中了解到,建築對他而言是一種建立關係的方式。在學期間接觸到了數位建築的浪潮,他意識到理性的數據設計思維正宰制著我們視為感性的生活體驗。「如果以後的生活模型就是以數據決定的話,感官是不是都是由數據所管控?所謂的「舒服」是不是也被模組化了?」 高德亮說,「在這種經驗之下,我開始好奇生活環境中有多少事物是被這樣的數據佔領的。」

這指向了一種哈爾·福斯特(Hal·Foster)式的設計美學批判(註一),高德亮逐漸跳脫這種駭客任務般母體控制的設計思維,進一步引發對於藝術創作的興趣,除此之外,他也在建築設計學習過程必經的空間紀錄實作中,思考一種將建築進行抽象化的紀錄過程。「一開始先是從攝影來進行紀錄,後來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只拍到空間的經緯,這會不會更有空間這個抽象概念的具體化,所以就想到了測量用的雷射光。

從此雷射光便成了高德亮的眼與手,幫助他探知空間的抽象維度,也重新測量生活中的空間、風景與建築。高德亮一次在家鄉澳門游擊式地在大三巴牌坊遺址所做的作品〈The 90゚〉,每一條雷射光都是他定時在月亮與夜深人靜的大三巴牌坊遺址之間的找到的「right angle(90゚)」,過程中再以延時攝影的方式來記錄這個角度在不同時間點的軌跡,雷射光與遺址在畫面裡就像科幻電影中的虛擬廢墟成像。

除此之外,用雷射光進行類似的游擊式創作的還有他「經過」基隆阿根納造船廠廢墟的作品〈遠處〉。如同他對作品的描述,「把一道幽微的光線置入在廢墟的緊密皺摺路徑之中,既不照亮或碰觸任何結構與本體,卻以指名道姓一般的姿態無聲的緊扣此地,並朝向未知的前方。」 你很難不去注意到高德亮戲謔幽默的一面,用一種技術上合法的方式在古蹟的範圍中創作。他先是讓你看到了那道光,在讓你意識到光的本身就是一條沒有終點的指向,指向它所經之處。

1960年代起雷射光束的發明與半導體雷射在商業上的廣泛應用,象徵著人對於光的感知來到了新的階段。與台灣現代雕塑大師楊英風等人對於雷射作為科技藝術(註二)或許有著跳躍式的藕斷絲連,高德亮運用光的方法,都緊貼於這個媒材在當代如何被應用的關係上,以及人如何在空間與地方中經驗光。這必然涉及到藝術家生活環境與創作對象的空間經驗,但在更具個人意識的創作思維中,高德亮作品往往都在空間、地方乃至於環境等「所在」中尋求一種對生命、生活作為有機狀態的感知。這種感知的創造,抑是藝術家對於當代生活中設計之罪的批判思考。

高德亮作品〈The 90゚〉。圖/高德亮提供

高德亮作品〈遠處〉。圖/高德亮提供


藝術家高德亮。圖/ 非池中藝術網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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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Hal·Foster在其著作《設計之罪》中認為設計因為消費主義與新自由主義而膨脹為一種「無處不設計」的生活宰制方式,這裡的設計不只是工業設計或平面設計,更涉及到醫療、政策甚或對於無形事物的設計。筆者認為高德亮在思考數位建築與建築設計的時候,感受到對於數據如何宰制生活的這種疑惑,與福斯特對於設計美學的批判意識是相似的。

註二:1979年楊英風曾與與胡錦鏢、馬志欽、楊奉琛等人組成「大漢雷射科藝研究所」,並創作一系列雷射藝術作品。除了以雷射作為工具切割製作雕塑作品之外,也將之視為一種類似一種創作媒材,研究其中的光波長與映射的關係。



 


高德亮雷射裝置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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