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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0|撰文者:莊坤良(亞洲大學外文學系特聘教授)

藝術家孫翼華與作品合照。圖/藝術家提供

愛爾蘭作家喬伊斯(James Joyce, 1882-1941) 在他的《尤利西斯》(Ulysses) 的最後一章,女主角早晨醒來躺在床上,回顧自己的生活點滴與愛戀情慾,思緒流轉,如行雲流水,自由奔騰,流淌不止。喬伊斯一口氣寫四十幾頁沒有標點符號的連串句子,來模擬這個意識的流動,成就了書寫上著名的「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小說經典。這個意識的流動,凸顯了女性的主體思維與身體慾望。法國作家西蘇(Hélène Cixous,1937-) 認同喬伊斯對女性意識的解放書寫,在她的名作《陰性書寫》(Écriture feminine) 裡,也提倡非線性與循環思維的意識流寫作,作為擺脫男性書寫的規範與秩序,以表達女性意識在流動中所隱含的自主性、顛覆性與創造性。

國內中生代的女畫家孫翼華教授的《漠漠如織》展出,某種程度實踐了上述的意識流動思維。綜觀她的畫作,充滿水紋流動的意象。畫面多以白色牡丹花、溫馴小斑馬、悠遊的金魚,透明的水母和空中飄的羽毛這些與女性抒情特質相關的符號最為主要的構成物件,畫面的調性充滿輕盈、柔美、飄逸的氣息,色彩以青綠和赭紅為主,畫作的主體與夢幻流動的背景紋理,巧妙融合,渾成一體。這些作品多數畫在木質材料上,充滿水墨畫裡少見的空間紋理之美。她的創新作法,也開啟水墨畫的另類的美學。

現代水墨畫家的焦慮感特別強。他們思索淵源流長的水墨傳統,如何變遷的當代延續生命?如何在西方思維當道的藝術世界裡昂首闊步?他們沈浸在傳統經典的完美之中,但也面臨典範所形成的制約或另一種僵化的威脅。科技文明的時代,他們要如何以古老的水墨更真誠地回應這個他們生活在其中的新世界?夾雜在傳統與現代、保守與創新的衝擊之中,他們要另覓出口,找回藝術與生活的緊密連結。他們需要重新定義傳統,思考筆墨媒材的角色,從形式與內容上去創造更高的藝術性。甚至於在這掙扎的過程裡,建立自己的特色或身分認同。

現代水墨畫家孫翼華有著共同的焦慮,但她以女性敏銳的自覺,走在前面,面對焦慮,尋找出口,思考焦慮的正面價值,累積動能,激發創意,創造風格。她這批畫作,外表帶著淡淡的憂鬱,但也流露內在的不安。它們帶著抒情風格,但也有知性的思辨潛藏其中。她在畫面經營和諧的表相,但仍企圖回應一些對來自生命底層的吶喊與靈魂深處的欲求,帶動一股柔性的水墨革命。以下筆者將從繪畫的主題呈現、媒材創新與表現手法等面相來探討孫教授的畫作:



一、陰性的獨白



孫翼華,《鏡花園》,2018,70x230cm,水墨、膠彩、壓克力、木質材料。圖/藝術家提供

英國女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 1882-1941) 在小說《達洛維夫人》(Mrs. Dalloway)中,以意識流和內在獨白(interior monologue)的手法,探女主角的內心世界活動的真實。回憶如水流動,我們在流動的表象上看到,真實的幻影和幻影的真實。永恆是幻覺,因為時間是一條長河,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因為人世的分分秒秒都在變遷中,靜止是幻覺。天才女作家,以女性特有的纖細感性,描繪慾望之流動與生命之幽微大義,指出真實的本質是變動不居的,如水,如時光,如生命,如花的開落,人又何必執著表相的虛妄?

孫翼華也像吳爾芙,擅長捕捉畫面上的流動美學。她擅長畫花,尤其白牡丹花。牡丹是花中之王,象徵圓滿、濃情、雍容華貴。白牡丹更有簡單、潔白、無瑕、無邪的特點。多瓣的牡丹,在她筆下變作千面女郎,以不同的風貌出現。牡丹是濃情與愛慾的象徵,她賦予牡丹許多與女性生理與心理欲求相關的聯想,豐富了畫作的深度與鑑賞的趣味。她處理花與水的關係,尤具風格。在她的畫作裡,有時花朵與代表海水意象的水母或貝殼同時出現;有時還出現小斑馬的超現實表現效果;有時花瓣與水波合一,在畫面創造了一種不規則的律動,還有隨意糾纏的線條,帶著女性生命力的流動感覺。她的畫作對比陽剛的秩序與表面和諧的營造,多了一分女性生命的自覺與意識流動的真實。

例如,在〈鏡花園〉的系列裡,陰性象徵的牡丹花,在海潮的波動中載沉載浮,水上與水下的世界,互相滲透,如幻似真,這樣的敘事,實乃一則女性自主的寓言。〈鏡花園〉是《鏡花緣》的轉喻,清代李汝珍創作的故事,說的是天星下凡,百花盛開,牡丹壓軸。主人翁唐敖遊歷海外諸國,特別在女兒國見到「男子反穿衣裙,作為婦人,以治內事;女子反穿靴帽,作為男人,以治外事」,作者提倡女權思想,顛覆男女傳統的角色。小說後半段寫武則天開試女科,錄取天下才女。孫教授畫牡丹,也有才女的影射。《鏡花緣》挑戰剛性父權,提倡男女平等,孫翼華教授的陰性書寫以此觀之,也有女性自主的欲求。

孫翼華,《水魄花魂I》,2019,直徑35cm,水墨、膠彩、壓克力、木質材料。圖/藝術家提供孫翼華,《花纏緜Ⅱ》,2020,直徑35cm,水墨、膠彩、壓克力、木質材料。圖/藝術家提供

〈引千華〉也可看作是女性生命力的再現。作畫的圓盤,如孕育生命的子宮,內部充滿羊水,半透明的水母如精蟲,游向半開的牡丹花,這是男女欲求的摹寫,也是生命初始的暗喻。在〈波浪花〉裡,孫教授打破畫面的穩定秩序,創造一種流動的狀態。我們看到波浪如花,花如波浪,畫面的張力強烈。她以完成與未完成之間的流動,摹寫生命之初的渾沌狀態。而〈此岸幻相〉的色調整體偏暗如黑潮,古老的無脊椎動物水母是畫面的主體,它們在幽暗的深海裡浮游,也有生命躁動的隱射。〈水魄花魂〉是牡丹與水母的並置,兩個不同屬性的符號同時出現在深藍的海域,花的魂魄帶有幾分詭異,幾分柔情,過眼難忘。

上述的幾幅畫大抵都是以紺青、鈷藍、孔雀藍、海藍等不同的藍作為主色調,但是到了〈血色破曉〉、〈心花纏緜〉、〈花間佛顏〉等畫作則轉為以岩紅、紅辰沙、胭脂為主色的紅色系列。同樣是以圓盤作畫,這些畫作血色鮮明,女性生命意識的暗示更加強烈。圓盤象徵生命循環,這些純然的女性時間,帶著女性主體性的自覺與自信。〈血色破曉〉暗喻來自母體的生命之初,如破曉時分,由混沌開始的一天/生。〈心花纏緜Ⅱ〉裡看似隨意劃過畫面的環狀絲線,刻意打破畫面均衡穩定的秩序感,創造一種女性解放的意識流動。最後一幅〈花間佛顏〉出現了一座佛像。這是孫翼華畫作裡的新元素,但意味深長,禪機無限,拈花微笑,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她的藝術思考打破形體表象的限制,引領觀者進入精神世界的妙悟。從物到悟,牡丹不再是牡丹而已,微笑傳心,水墨也不只是水墨。她的新作試圖與更多的觀者結緣對話,其後續發展,令人期待。

意識漫流孫翼華的水墨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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