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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李安「臥虎藏龍」電影的三層涵義看中國藝術的表裡與未來

影評臥虎藏龍李安電影藝術中國藝術

2019-07-15|撰文者:石浩吉、劉家蓉

(二)傳統文化的枷鎖與解脫
玉嬌龍第一次聽到俞秀蓮與孟思昭(李慕白的拜把兄弟在一場打鬥之中為了救李慕白而死)之間的婚約一事時說「可是妳和李慕白誰也沒有錯啊!只怪那位孟大俠福薄。愛就愛了唄!(這句話在西方觀念或者當今社會來看也真沒什麼問題)」俞秀蓮卻回答「我雖然不是出身於你們這樣的官宦人家,可是一個女人一生該服從的道德和禮教並不少於你們」所以,從這段對話幾乎可以看到東西方文化的巨大差異以及中國傳統道德禮教的枷鎖,而且以事後來看,敢愛敢狠的玉嬌龍對李慕白情感的壓抑其實也不比俞秀蓮少。而當時這層層的枷鎖幾乎壓抑著電影裡的每個角色,怎麼說呢?
玉嬌龍生為官宦世家的千金小姐嚮往的卻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與愛情;清雍正 仿官釉鐵鏽花饕餮紋雙耳漢壺尊 H:47.5cm;清雍正 天藍釉貼塑劉海戲金蟾耳瓶 H:16cm (中國藝術品也時常隱含了當時的傳統禮教與文化規則)
每位角色身上不同的枷鎖
「天份不錯,只不過你們對武當心訣的領略理路不正。你需要良師的調教,重理劍法」「想當我師父?誰知道你是不是浪得虛名。」「李慕白就是虛名,宗派是虛名,劍法也是虛名,這把青冥劍還是虛名。一切都是人心的作用」這段李慕白與玉嬌龍打鬥間的對話其實也已經闡述了李慕白身上的枷鎖,李慕白一生努力爭取來的武林地位與名聲卻也讓他白白浪費了光陰不敢向俞秀蓮表白,就連貝勒爺都看不下去地對秀蓮說道「李慕白突然交出青冥劍,又退出了江湖…莫非他向妳暗示些什麼?不要害羞,你們的感情我是知道的,只是你們都太小心翼翼,總是不敢向對方承認這份感情,白白的浪費多年的光陰……下回遇到他,他要是再不肯明講,告訴我,我去跟他說」看到貝勒爺這番話,李慕白是不是突然好像從人人敬仰的大俠一下子變成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呢?在感情方面,他又真的比玉嬌龍成熟多少呢?貝勒爺其中一句話說的更直白「嘿、嘿、嘿、嘿」瞇著眼睛乾笑了幾聲嘆道「面對情字,再大的英雄,也是莫可奈何啊!」(不只是對俞秀蓮也對玉嬌龍莫可奈何啊!);然而,套在李慕白身上的枷鎖又豈止如此,必須報師仇的責任讓他無法退出江湖又惹上殺機,玉嬌龍帶著自己的青冥劍在客棧大鬧江湖也被眾人逼著得出面主持公道,羅小虎與玉嬌龍搞亂玉家與魯家之間結親的官宦勢力關係也不是李慕白能直接將他們帶走就能輕易解決的。試想,這些事情若在西方文化的眼裡來看還會是問題嗎?
李慕白對玉嬌龍的一段自白其實也道出了自己一生的枷鎖;溥心畬|楷書七言聯 66.3x9.8cm x2;于右任|草書五言聯 149x40.5cm x2 (有如李慕白說得一切虛名都只是人心的作用卻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
至於俞秀蓮更是「臥虎藏龍」整部電影當中最典型的中國傳統女性代表,剛毅、細心、注重道德禮教、處事細膩且周到(俞秀蓮處處都為人著想,而玉嬌龍則是想做就做,兩種極端性格卻也看出對方擁有自己缺乏的特質才因此相知相惜),影片前段她的一趟鏢進入北京城時看著街上賣藝女孩的那一幕更暗示著她小時候辛苦的成長背景,然而她如今已經是鏢局的女老闆且在江湖上與李慕白有著平起平坐的地位,以現今的角度怎麼看都是位成功又獨立的女性企業家,但在當時的中國傳統文化下卻也成了她的枷鎖。即使與李慕白相愛但兩人都堅持要對得起孟思昭和那一紙婚約,顧慮的是兩個人在江湖上的名聲,而為了鏢局上上下下員工的生計與收入,她又如何能跟隨時有空在山上閉關打坐的李慕白一樣不顧鏢局事業說走就走呢?
俞秀蓮回應玉嬌龍也渴望玉嬌龍說的自由自在但她從沒嘗過;李可染|春牧圖 72x46cm;溥心畬|密雪寒林圖 103x30.5cm (中國傳統書畫常見的歸隱山林與自由自在又何嘗不是反映了當時人們心裡的渴望)
即使是其他角色其實也無一不被這些傳統文化的枷鎖壓抑著,就算已經是新疆土匪頭子的羅小虎也跳脫不了中國門當戶對觀念的傳統羈絆,也跨不進中國傳統階級社會的門檻而無法跟玉嬌龍在一起;而碧眼狐狸看似暗算了李慕白師父江南鶴的壞人角色,但有沒有人仔細想過她為何要殺江南鶴呢?碧眼狐狸曾說道「你師父可惜太小看女人,即使入了房帷,也不肯把功夫傳給我」而玉嬌龍也曾對碧眼狐狸說「妳以為這幾年是妳在教我武當劍法心訣嗎?幸虧妳識字不多…」可見碧眼狐狸從小應該是家境貧苦、不識字,一心只想靠著其他手段(包含出賣自己的身體)在江湖裡往上爬,以結果來說她獨自(雖然多是用計)殺了江南鶴、李慕白、陝甘蔡捕頭(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妻子也被碧眼狐狸殺害,所以蔡捕頭其實也身陷知名捕頭身分的仇恨枷鎖;但請注意這場打鬥碧眼狐狸並沒有什麼使詐,看得出其實她也只有明知道打不過對方時才會為了求生存而使手段),用當今的角度來稱她是智勇兼備的地下女魔頭也不為過,但她的出身與性別卻也成了那個時代的階級枷鎖,而玉嬌龍的身上卻擁有她從來沒有的東西以及和她年輕時一樣想要學武、一闖江湖的內心渴望,所以碧眼狐狸才把玉嬌龍當作自己親身女兒般看待並毫不保留地傳授武功,本以為可以躲在玉府安然度過下半生(或帶著玉嬌龍再度闖蕩江湖),誰知道玉嬌龍偷劍讓她的身分曝光,還欺瞞自己隱藏了心訣,痛心的碧眼狐狸斷氣前說道「十年苦心,就是因為妳一肚子的壞水,隱藏心訣,讓我苦練不成,而妳…卻是劍藝精進,什麼是毒?一個八歲的孩子就有這種心機…,這就是毒,嬌龍…,我唯一的親…,唯一的仇…」所以,我們似乎不能全然用好人或壞人來評判碧眼狐狸這個角色,說穿了她也只是被當時傳統價值觀枷鎖歧視下扭曲而成的悲劇人物,我們也看到劉師傅最後還冒雨把她埋了而不忍讓她橫屍荒野。然後我們又要再一次問,這些枷鎖若從西方文化來看還會存在嗎?
羅小虎即使身為土匪頭子也跨不出中國門當戶對觀念的傳統羈絆;碧眼狐狸也不過是當時歧視觀念下扭曲而成的悲劇人物;玉嬌龍一向以自我為出發點的各種行為在當時道德禮教的枷鎖下成為了造成悲劇的主因
李奇茂|萬馬奔騰 205x69cm (若能夠毫無羈絆地萬馬奔騰又何嘗不是那個時代每個人的渴望呢?)
最後每一位角色都從枷鎖裡解脫了(嗎?)

首先是李慕白,他在最後與俞秀蓮對話「生命已經到了盡頭,我只有一息尚存」「用這口氣,練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元寂永恆,一直是武當修練的願望,提升這一口氣到達你這一生追求的境地。別放下,浪費在我身上」「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口氣對妳說…我一直深愛著妳!」然後李慕白不支倒下,俞秀蓮哭泣著親吻李慕白後聽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我寧願遊蕩在妳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妳,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這段整部電影最肉麻的話在西方社會裡卻是最常見不過,而李慕白就是要撐到臨死前才肯講出來,但我們也要注意這些話可能也才是「臥虎藏龍」這部電影想帶出的核心主旨:怎麼樣才算是「解脫得道」?
李慕白臨終前向俞秀蓮表白後終究「解脫得道」了嗎?;清乾隆 銅泥金六品佛 H:19.5cm (無論是道家或佛家都有所謂「解脫得道」的概念也時常呈現在中國藝術創作上)
我們或許可以分成下列兩種角度來看:(1)還記得文章一開始就討論過李慕白當時閉關放不下的兩件事,一是權位(也就是他自己對玉嬌龍說的那些虛名),二是情感(除了俞秀蓮之外當然也包含後來遇上的玉嬌龍),然而,從他後來依舊拿起了青冥劍、被玉嬌龍的出現激起了內心的慾望(當然包含了真心的情感也包含了真心想讓武當派的玄牝劍法傳承下去)、發現碧眼狐狸的行蹤後重啟了報師仇的行動等等,都一再地只是讓他一開始說過的退隱江湖顯得越來越遙不可及,這些被滿心期待一起過平靜日子的俞秀蓮看在眼裡又做何感想呢?此時的李慕白又哪會相信自己真有能力達到所謂「得道」的境界呢?;(2)既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得道,但他明白虧欠秀蓮的實在太多(無論是因為彼此長年的等待或是與玉嬌龍的糾葛方面),所以在他生命結束的前一刻,他寧願選擇把握向俞秀蓮表白的最後機會,如此一來在他死後,俞秀蓮就可以解脫了,玉嬌龍就可以放下了,而他自己也就了無遺憾了(無論是權位還是情感),這可能是他當下可以給大家最好的結果與抉擇(所以,我們甚至懷疑他或有可能是故意要中那一針的…,尤其從他中針後那幾段冷靜又若有所思的反應與表情來看…),別忘了他也已經殺了碧眼狐狸為師父報了仇,也已經把劍法(甚至可能還包含了功力)傳給了玉嬌龍,可以說李慕白最後不見得算是「得道」但應該也算是「解脫」了
俞秀蓮沒有真的拿劍砍下玉嬌龍,而是要她去武當山找羅小虎並真誠的對待自己,此時兩人的心裡一定都已經體悟了重要的道理
至於俞秀蓮,我們不得不佩服,她並沒有在李慕白死後一氣之下用劍砍死玉嬌龍,相反的,她表情平靜地將劍停留在玉嬌龍脖子旁並靜靜地看著她,好似只是要她反省地說「我知道今天慕白的死終究是因為妳,但我也明白這不全然都是妳的責任…(若以因果來看,李慕白、俞秀蓮、羅小虎、碧眼狐狸的命運其實都是和玉嬌龍彼此牽連在一起的因而造成今日的果)」俞秀蓮終究看明白了這一切,她不再悲傷、不再忌妒、不再怨恨,她選擇回到當初與玉嬌龍互認為姊妹的身分(此時甚至又更像是母親的口氣),誠心地對玉嬌龍說「答應我,不論妳對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的對待自己」(這是說給玉嬌龍聽的…但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相對於中國傳統道德禮教衍伸出的虛名與枷鎖)我們相信俞秀蓮的這句話很可能也是「臥虎藏龍」這部電影想給大家的最終答案,然後請大家特別注意這個「誠」字和羅小虎講過那個心誠則靈的「誠」字之間的連結關係:俞秀蓮要玉嬌龍去武當「山」找羅小虎並真「誠」的對待自己,玉嬌龍此時可能忽然間就想到了小虎講過「山」上那個心「誠」則靈的故事,然後好像命運自有安排一般,這個瞬間玉嬌龍可能也終究明白了自己在「山」上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們可以說,俞秀蓮展現出的這種體悟與氣度不但完全表現了中國傳統女性的最高美德,其境界甚至可能又比李慕白還要更高上一層了,她很可能真的又比李慕白更有能力「解脫得道」,甚至…,還推了玉嬌龍一把。
溥心畬|四君子 59.5x29.5cm x4 (梅蘭竹菊在中國文人畫裡常象徵著四種最高的品格)
至於被遺棄的羅小虎、失去生命的碧眼狐狸與陝甘蔡捕頭,他們不可能得道,但某種意義上他們也已經從原本的枷鎖獲得了一種解脫。那麼,玉嬌龍呢?她又「解脫得道」了嗎?這個問題與答案比較複雜,也最重要,然而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或許我們需要先了解這部電影的第三層意涵:(三)太極陰陽與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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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圖藝術2019夏季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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