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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迴圈的藝術評論(上):藝評在今日的幾個(老)問題,與它可能的重生點

藝術評論走出迴圈失控的迴圈藝術書寫走出迴圈

2021-07-13|撰文者:陳晞

在注重流量與效率的當代,我們身處在藝評人王聖閎於2012年撰文的〈失控的迴圈〉中、那「不再有耐心的藝術世界」已經過了九年,而藝術評論的環境也從原本以為的樓地板,掉到了地下室。

然而,這不只是所謂的「大環境影響」就可以推托卸責的。

近5年來,在多元的「藝術書寫」中,藝術評論逐漸成為一種在產、官、學、媒等面相中消逝的書寫類別。同時,在市場性的影響之下,國際化成為國內藝術機構、藝術家與策展人都在思考的面向,在這樣的環境當中,藝術評論又如何想像自身在國際交流上的效果?它如今缺乏了什麼、又在這解嚴後的藝術發展中遺漏了什麼?

因此,〈走出迴圈〉專題報導的上篇,將帶你認識臺灣當代視覺藝術評論在當前藝術世界中的(老)問題,以及當代藝評在絕處逢生之時的可能性。在下篇中,我們將進一步採訪七位不同背景專長、並具備多年藝評經驗的藝術評論人。從他們的角度中,思考藝評在今日不同於以往的問題,以及可能的解方。

1990年代倪再沁在《雄師美術》發表的〈西方美術.台灣製造〉引起藝評方法的論戰,後來被收錄在葉玉靜主編的《台灣美術中的台灣意識》。然而,這些問題不只未見解答,更隨著時代變遷發生新的問題。圖/翻攝自網路



「藝評太累了,對寫的人跟讀的人都是」




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時常覺得我在做的工作就是「耗費兩三個禮拜的心血,撰寫別人花五分鐘讀完(或跳過)的事」,這種溫吞的文字生產速度,永遠都追不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王聖閎,〈失控的迴圈,與不再有耐心的藝術世界〉,2012。




在去年某一檔展覽的開幕座談之前,一位有時被稱作藝評人、有時被稱作策展人、有時被稱作老師的藝術工作者,與我聊起他準備展覽的心情。這位藝術工作者在一開始便是策展、藝評雙軌並行,而近年來他的策展工作量明顯多於藝術評論,這與他在2000年代剛出道時,多以藝評發表為主的工作狀態截然不同。

「做策展有趣多了,可以跟藝術家、機構一起工作、討論,」他說,不像寫藝評的時候,孤身一人面對螢幕裡的空白文件檔案,或是桌上的白紙。只要沒寫完,那些未完成的內容就一直在腦子裡面塞著。

「藝評太累了,對寫的人跟讀的人來說都是。」他說,寫一篇文章與策一檔小型展覽相比,身心要累的許多,「更何況一篇稿費才多少,相對來講,策展費還比較符合工作成本。」

這位藝術工作者,是這個藝術策展與評論在學院化多年後,社群媒體環境與加速度生產的影響之下,因環境而改變生存方式的案例之一。在九年前的一次討論(註1)中,似乎就已經預示了如今藝術評論與策展工作者的生存狀態。

約莫在九年前的七月,藝評人王聖閎在〈失控的迴圈〉裡,表達在加速度的展演生產機制之下,藝術世界逐漸成為一種缺乏歷史感的環境,「鬼打牆般地使用舊有概念在討論事情,卻越來越少在先前的成果(或錯誤)上,進行問題意識的再推進。」在這樣的加速度之中,藝評逐漸缺乏生產的時間與生存的空間,更遑論資源。

即使是今日,這種加速度依然毫無減速的趨勢。不只如此,各組織與機構的壁壘分明更甚當年。疫情影響的藝術世界生產環境,除了要以線上內容填補因休館造成的KPI空缺,而線上的替代方案,隨之而來的,是因疫情的不確定性導致大量無用且消耗心力的溝通成本。

【延伸閱讀│國際藝評盛事 第七屆國際藝術評論獎(IAAC)首獎由Eugene Yiu Nam Cheung 獲得

秦雅君於《藝術收藏+設計》2012年10月號∕第61期【10月專輯:讓我們再說一次:藝評很重要!】中的撰文。©藝術收藏+設計



依然健在的失控迴圈,已然消逝的藝評環境



在〈失控的迴圈〉引起臉書上的藝術界分享、轉貼與討論之後沒多久,《藝術收藏+設計》主編秦雅君在10月份的雜誌中,與王聖閎協同策劃《讓我們再說一次:藝評很重要!》的藝評專題,邀請藝術界中不同世代、不同行業別的專家學者(註2)分享他們對藝評在今日的看法。 同年同月,《典藏今藝術》雜誌製作20週年《台灣當代藝術廿年回顧專刊》,邀請藝術史學者、同時也身為藝評人的蔣伯欣撰文〈藝評小史:台灣當代藝術批評的回顧與發展趨向〉(註3),告訴了我們藝評在「失控的迴圈」之前的發展脈絡。

在文章中,蔣伯欣以「建立藝評制度的呼籲(1986-1990)」、「後設批評的開端(1991-1995)」、「學術機制的深化(1996-2002)」與「邁向行動的藝評實踐(2003-)」等四個分水嶺,重點回顧了藝評在臺灣80年代以降的發展。特別是在最後一項分類當中,他提到了全球化與分眾化的影響之外,還有藝評有史以來一直存在的「大眾化」與「理論化」的二元對立討論框架(註4)問題:




…….在全球化下多變的藝術生態,也使年輕藝評人琢磨出較為靈活的生存策略,藝評不僅身兼寫作、翻譯、策展,也已集結各種由學院或社群網絡的小群體游擊方式,共同拉抬書寫的能見度。整體而言,書寫平台有更為分眾的傾向,但書寫文體與修辭,是否相對兼顧讀者的接受,則始終存在著議論......藝評人如何因應此種趨勢,如何既能深入、又能淺出,並且在專業追求與大眾理解之間保持平衡,如何結合藝評書寫、策展與行動,都考驗著藝評人與藝評機制的智慧與能力。

——蔣伯欣,〈藝評小史:台灣當代藝術批評的回顧與發展趨向〉,2012。




從1986年《藝術家》雜誌在「紙上座談會」中探討「如何建立藝評制度」、「如何實施藝評的養成教育」,到2012年跨雜誌與社群媒體的密集關注之間,關於藝術評論的討論與論戰,每幾年都會像是不定期在藝術界中迴圈繞行的彗星,在類似的問題中打轉而不見突破(註5)。九年前的〈失控的迴圈〉與〈藝評小史〉,已是這顆彗星最近出現在媒體中的一次。這些問題被擱置的這九年來,看似在當時已躺平在樓地板的藝評生態,如今則是身處在地下樓層。

時至今日,在傳播媒介多變、藝術世界對展覽生產的加速度需求,以及藝術家、藝術機構紛紛國際化的這個環境裡,該文章中曾提到的各種獎項、機制、平台、雜誌等,幾乎都不在了。《藝外》雜誌停刊(2009-2015)、數位藝術評論獎在2016年起停辦、帝門藝術基金會的台灣視覺藝術評論研究停在2016年、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2004年以來增設的藝術理論與評論組,則在2020年與藝術教育組合併為「藝術價值創造組」。藝評在產、官、學、媒快速變化的環境中消逝似乎已成定局,那麼,藝評死後的重生點會在哪裡?

【延伸閱讀│藝術評論在當代的陪伴與創造性是甚麼? 國藝會「現象書寫」邀請藝術書寫者談書寫實踐

《幼獅文藝》雜誌去年底廣邀各界評論人講述對評論的想法,是集結最多藝文評論人、最近一次針對評論書寫的討論。© 幼獅文藝



有點寂寞的藝評:有什麼新東西出現了?




藝評從神諭化到世俗化,明顯的轉渡現象,便是出現放諸四海皆準的曖昧語言與「修辭策略」之出現。當我們沒有辦法證實與品味、知識有關的藝術判斷,可以成為一種認知標準,也沒有辦法提出誰的品味、知識可以領導出藝術世界的價值觀,那麼,藝評這項無法物質化的知識生產工作,其所屬社會的意義,便值得深思。我們面對,「修辭策略」之外,藝評究竟有沒有「方法論」,有什麼步驟可依循,或者有那些養成書籍、戒律的提供可輔助?從這些問題出發,「藝評研究」是件龐雜又具挑戰的人文領域。

——高千惠,當代藝評的自主與不滿,《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 》,2018。




目前除了藝術媒體、行之有年的台新藝術獎網站「ARTALKS」、世安美學論文獎(註6)以及國藝會的常態補助之外,自2014年在鴻梅新人獎中增設的藝術評論獎,是台灣目前唯一個培養藝評新秀的民間獎項。2018年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國藝會)增設的「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下簡稱「現象書寫」),則以相對較高的補助金額支持各種多元的藝術書寫。除此之外,還有去年首次舉辦、聚焦在當代書法藝術研究與評論的桃園橫山藝術館「書藝研究與評論雙年獎」,以及台南絕對空間自主舉辦、以內部檔期展覽之評論作為徵件對象的「絕對放送」。

然而,獎項並不能解決藝術評論發展中忽略的問題。它曾經有很多的可能性,而至今尚未結果。若從蔣伯欣梳理的解嚴後藝術評論發展中,我們可以看見藝術評論在環境中的尷尬:不定期在大眾化與理論化的論戰中打轉,卻缺乏一種可以讓藝術評論維持耕耘、進一步理論化的維生系統(註7),或是認真面向大眾、開放對話的環境。

藝評的消逝除了與產業環境有關,另一個外部的原因則是來自「藝術書寫」在當代的多元性。在臺灣藝術高等教育的訓練,以及學院外的工作坊當中有許多「藝評ABC」的書寫基礎課程。有別於前輩藝術家常以文字評論他人或自述藝術思想,如今跨領域藝術的培養,讓許多當代藝術家以書寫作為創作元素,更不用說各式各樣的策展論述。

在這之中,「現象書寫」似乎是最能代表藝術書寫在當代多元性的獎補助機制之一,它在回應當代藝術書寫環境的需求之外,也透過這種補助政策將藝術書寫引導到一種更強調創造性與彈性的書寫。高俊宏作為兩屆評審委員,他在觀察文(註8)中認為:「現象書寫」就真的開放給了「現象」兩字,沒有那麼需要以「台灣」作為創作的對象,議題上也顯得彈性許多。「它所反應的廣度,以及具有高度實驗性的寫作方案,恰恰也是今日當代創作者的觀念投射」。

在今日,藝術書寫在文體、方法與功能上的多元性,使「有點寂寞的藝術評論」(註9)似乎更寂寞了。但這樣的寂寞也意味著它有機會審視這些痕跡,重新校準自己在當代的意義,如同藝評人高千惠在《不沈默的字》中的呼籲,開始關注自己的累積與歷史。甚至,從既有的書寫框架中解放(反正沒人看、稿費低,又不能累計學院點數,到底還寫來做什麼呢?)。高千惠自2019年於藝術媒體ARTOUCH中開啟的「創造性藝評」專欄,便以「隱喻當代社會與藝術世界的平行國境」為書寫框架,發展出其中一種以藝評為主體的創造性書寫。

有不少對藝術評論環境感到悶了許久的藝術界人士,對張晴文擔任理事長之後的中華民國藝評人協會抱持著一絲希望。然而改變是下至讀者、上至機構的眾人之事,在這種期待之前,我們應該思考的可能是藝術評論在如今到底忽略了什麼?它如何審視自己至今的理論化與知識化成果?在下篇,我們將採訪七位藝評人,進一步從他們的角度中,思考藝評在今日不同於以往的問題,以及可能的解方。

____

註1:在本篇專題中採訪王聖閎時,他認為〈失控的迴圈〉與《讓我們再說一次:藝評很重要!》的藝評專題,當時激起的火花很有限。一部份可能是因為藝術圈中正在熱議的幾個現實問題聲量都更高,例如北美館特展風波、威尼斯台灣館名額的問題等等,「後設地」思考藝評的問題,反而不是大家最關注的。相較之下,在這之前2010年陳宏星與高千惠等藝評人在《典藏·今藝術雜誌》中的論戰〈藝評閱讀障礙症頭百憂解──理論式藝評危機〉,有更多的火花與討論。

註2:該專題邀稿對象為王聖閎、陳泰松、陳韋鑑、陳譽仁、高俊宏、蘇匯宇、呂岱如、姚謙、林天民等。

註3:本篇文章後來以更完整的論文內容,發表在南藝學報。詳見蔣伯欣,〈臺灣當代藝術批評的回顧與發展趨向初探〉,《南藝學報》,6(2013.9),頁 1–19。

註4:詳見王聖閎,〈那些被丟進字紙簍裡的史與評:〈失控的迴圈〉後記〉。

註5:隔年在數位媒體平台數位荒原「對話劇場II」的「ISSUE 8 : The letters to X, V, Z, and W」中,王柏偉、王聖閎、陳寬育、徐建宇等人以獨白作為方式,陳述各自心中對藝評的想像。

註6:世安美學獎以字數兩萬至兩萬五千字為原則,入選兩名各獲12萬元與獎狀。

註7:《藝外》雜誌本來企圖以固定的藝評人,開設專題,以理論式藝評作為內容,然而這樣的內容難以在仰賴商業經營的內容市場中生存。

註8:高俊宏,〈參照點的轉移、「台灣」格式塔及混沌:關於現象書寫中的歷史現象〉,國藝會線上誌,2021.07.08。搜尋時間為2021.07.13

註9:此處與標題中的「有點寂寞的__」,是挪用自李俊賢於2014年台新獎的文章〈年度觀察報告-有點寂寞的[偏挺]painting〉。

藝術評論如何走出迴圈?攝於國美館光影藝術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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